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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行

作者:酒徒
男儿行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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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沁园春

第四十四章 徐州(中)

“长官,欢迎回家!”四周暗中戒备的士兵们,也紧跟着排成一排,列队向伯颜施以对军人最高的崇敬。
……
“长官请跟我来!”见四下围拢上前的百姓越来越多,小吏赶紧向伯颜打了个手势,带着他走向码头旁的几排木屋。“先前属下卡得严了些,还请长官不要怪罪。毕竟大战在即,咱们徐州又是出发的第一站,来往人流中鱼龙混杂。所以属下不得不加倍小心!”
而今天小吏却提议,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外边闲逛,可真是令他觉得有些出乎预料。潜意识里,这种女人和男人都可以随便在长街上鲜衣怒马的习惯,属于大都城里的同族才对,怎么会流传到黄河以南来?
“回家,回家……”一片热情的欢呼声中,伯颜嘴角濡嗫着,缓缓举起手,用尽可能标准的淮安军礼相还。身为脱脱曾经的养子和大元朝禁军高级将领,他以前没少受过手下人的礼,也没少被欢呼和称赞声包围。但是只有今天,他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那欢呼中所蕴含的温暖。如同一整坛子烈酒,从喉咙直接灌进了他的小腹。让他浑身上下都暖暖的,酥酥的,两脚仿佛踩上了云端。
“是鞑子细作,鞑子细作!杀了他,杀了他!”
“那是,那是!”伯颜先是点头,然后偷偷叹气。他养父脱脱号称一代贤相,被抄家时从府邸里抬出来的钱款珠宝,也填满了小半个国库。至于那些有名的贪官,如燕帖木儿,哈麻等,更是个个富可敌国。内部吏治败坏到如此地步,外边又遇到了淮扬大总管府这个连普通巡查小吏都懂得廉洁自和*图*书律的对手,大元朝要是还能扛得住,才怪!
“啊?”伯颜的嘴巴微微张开,忍不住惊呼出声。先前他还担心荷包里的铜板拿不出手,此刻,却恨不得荷包里连铜子儿也一个没剩。
“当然了,都来了小半个月了。今天早晨,他们还一道来码头上查看冰层厚度呢!”小吏不知道伯颜在一瞬间能想到那么多事情,又搔了搔脑袋,低声回应。
在大元朝那边,规矩可不是这样。从妥欢帖木儿这个皇上,一直到巡城的帮闲,哪一级都不会拒绝别人送礼。并且送礼和收礼,还有成千上百种门道。什么撒花钱,追节钱,生日钱,常例钱,人情钱,赍发钱……数目多到寻常人根本记不清楚,从官方到民间都司空见惯。而不收礼,不送礼,才会被视为另类,无论在哪儿都寸步难行。
“即便是鞑子,也分好鞑子和坏鞑子!淮安军中许多将军,也曾经是当过鞑子!”
“不是当过鞑子,是迷途知返。大总管说过,天下好人都是兄弟,不管他是哪一族群!”
四下里的议论声顿时停滞,随即,人群就沸腾了起来。“不是鞑子细作,是咱们的人,咱们派往北边刺探鞑子军情的人回来了!”
“什么当过鞑子的兵啊,你看他那眼神,那模样,分明就是个鞑子!”
四下里,群情汹涌。但大伙脸上却没太多的畏惧,只是恨不得看到“鞑子”细作被碎尸万段。正在接受特别检查的伯颜听了,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一颗原本充满希望的心脏,也如同结了冰般从胸口一点点向下沉,和*图*书向下沉,向下沉。
说罢,也不待伯颜解释,又笑着摇头,“我知道了,这就是以讹传讹。就像我们这边老师谣传,你们北方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一样。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谁知道呢,好像此人以前当过鞑子的兵!”
“欢迎回家!”
“对长官您,当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属下实在不知道!”小吏的脸色微红,讪讪地回应。
二人谈谈说说,聊到哪算哪,很快就混了个斯熟。小吏知道伯颜初来乍到,便非常好心地将淮扬的一些民间习俗,以及官场规矩,一件件说给他听。而伯颜感谢小吏的热心,也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掌故,传闻,捡无关紧要的,笑着讲给对方。
“其实大人您要想知道,比属下容易得多!”小吏忽然搔了搔头,压低了声音补充。“您是军情处的干才,职位又那么高,当然会比属下知道得早。眼下军情处的张大人和内务处的陈大人也都在徐州。您跟他们打听,肯定比跟其他任何人打听都强!”
“欢迎回家!”
“英雄,英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临近正午。小吏起身向外看了看,刚想邀请伯颜跟自己一道去用饭。忽然间,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地敲门声,“请问,伯颜长官在这儿么?军情处张大人听闻您载誉而归,特地在城里准备了一桌,给您接风洗尘!”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木屋门口。小吏推开一间看上去最大的房子门,把伯颜让了进去。然后一边安排人送上热茶和点心,一边笑着解释:“长官您先在这里少坐片刻。军和_图_书情处的人和事情,向来不归我们这些人管。他们待会儿会专门派人来接您,然后护送您去跟您的直辖上司交接!”
正当他觉得手脚开始发冷的时候,负责检查的小吏已经根据文书中所描述的五官特征,核实完了他的身份。随即,双手将文书放回锦囊,恭恭敬敬地交还了回来。然后将右手抬到耳边,向他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淮安军礼,“长官,欢迎回家!”
“无妨,无妨!”伯颜的心脏,一直被背后渐渐小下去的欢呼声烧得滚烫。摆摆手,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咱们淮安军,咱们淮安军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抱歉,如果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麻烦您老这边请!”那当值的小吏原本已经准备合身扑上,见到伯颜手中的锦囊,脸上的戒备之意立刻就变成了笑容。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将伯颜领离正在排队接受检查的人流。然后才接过锦囊,取出里边的证明文书,一字一句地慢慢研读了起来。
“没,没了。”伯颜迅速回转心神,轻轻摇头。“路,我的顶头上司很仗义,早就把我的家眷送过黄河了。如今,那边再也无可留恋!”
“噢!”伯颜闻听,心里约略赶到有点遗憾。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当成了一个淮扬人。而这一刻,却忽然发现隔阂又回来了,自己的长相和眼神,注定自己与周围的人难以混为一谈。
那小吏每天在码头上负责防备细作,见过的人和事情是何等之多?瞬间就看清楚了伯颜脸色发红的缘由,连忙后退了两步,快速摆手,“长官,长官您千万别客气。兄弟http://m.hetushu.com知道您是一番好心,想让兄弟暖和一下身子。可万一被别人看见,兄弟我这辈子就全都毁了。别,您别掏了,咱们淮安军规矩严,除了你们军情处可以特殊一些,其他各部发现这种事情,送礼和收礼的一起倒霉!”
“怎么了?”周围的已经过了关的百姓,立刻停住了脚步。一个个皱着眉头,议论纷纷。
“多谢!”伯颜想了想,笑着点头。习惯性的伸手往腰间荷包里摸,却发现自己藏在里边的银豆子已经花干净了。只尴尬得将手拿出来不是,继续向里边摸铜子儿也不是,方正的面孔再度涨了个通红。
……
“那倒是!”伯颜被逗得哈哈大笑,心中惊诧一扫而空。虽然潜意识里,他依旧觉得,对方说得是普通人家的规矩,有钱人家应该对女人的约束更多一些。但再怎么着,估计也没有又将女人当囚犯关着的讲究。那根本不是捍卫家风,那是自己作死!
“什么啊!大人,您这是听谁瞎说的?”接下来,小吏的回答,更是令伯颜目瞪口呆,“不准女人出家门,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切莫说我们淮扬现在没有,就是以前,男人外出应付徭役,家里的农活还不是得女人帮忙操持?若是连门儿都不准出,一家老小岂不是全得饿死?!”
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肩膀上又是一松。是啊,自己已经过了黄河了,还为大元朝操哪门子心呢?它贪、它暴、它内部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种种都不可理喻,但它终究会成为过去。而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却即将迎来一种全新的生活。
“那属下提前恭喜http://www.hetushu.com大人一家团聚了!”小吏甚会说话,听闻伯颜的全家都已经来到淮扬,立刻笑着以世俗之礼拱手。“咱们淮扬,这两年可是新添了很多好玩地方。您有空带着嫂夫人和孩子一起去逛逛,保证顿时就忘了所有烦心的事情!”
“带着嫂夫人,你们汉,你们这边,不是不准女人出家门么?”伯颜听得心中好奇,忍不住顺口询问。在大都,他可没少听闻关于南方百姓生活习俗的谣传。什么女儿八岁开始就必须上绣楼独居啊,什么成亲女眷不可在外边抛头露面啊,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林林总总,光怪陆离。
“陈大人和张大人也到了徐州?”伯颜闻听,心脏瞬间又是一紧。淮安军的两大细作头子,内务处主事陈基和军情处主事张松都赶到前线坐镇了,大军北上的日期难道还会远么?说不定,连运兵的战船都准备停当了,只待黄河解冻,便万舟齐发。
“你看他浓眉大眼的,怎么可能是鞑子!”
正尴尬间,却又听小吏笑着说道:“长官不必在意,其实只要从北边刚刚过来的人,对咱们淮扬的规矩都不会太适应。包括属下,最初大总管下达廉政令时,也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三两年下来,大伙就都发现其中好处了。办事情的人不需要劳神揣摩别人的爱好,礼物的轻重。管事儿的人也不用费尽心思琢磨怎么给人帮忙开后门儿。一切按规矩走就是,大伙都乐得清闲!”
“长官还有家人留在了北方么?”见伯颜的眉宇间忽然涌起了郁郁之色,小吏非常善解人意地询问。
“真的是鞑子。只有鞑子的眼睛才那么宽,看人时才直勾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