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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行

作者:酒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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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沁园春

第五十三章 春归(下)

“几位误会了!朱某不是突然滥发慈悲,也不是指责军情处最近一段时间所作所为过于阴险!”对着大总管府内部的逆耳忠言,一般情况下,朱重九都能做到从谏如流。但是这一刻,他却例外的选择了固执己见,“我只是觉得,如果在能做得光明正大的时候,尽量不用这些出格手段。童谣这东西,编起来容易,传播得也足够快。但一不小心,恐怕就会其他人利用,反而害到自身。至于眼下北方人为制造起来的饥荒,虽然责任不在咱们,最初却毫无疑问因为咱们而起。所以,朱某不能再等了……”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地位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大都督依旧是原来的那个大都督,依旧没忘记他当初在徐州时,对大伙说过的那些梦想。
“从水路给王宣将军和冯长史传令,着第六军团,在接到命令后,立即向益都路的元军发起进攻。两个月之内,必须拿下济南,威逼东昌。并且收拢各地受灾民众,就地进行赈济。所需粮草,直接由扬州留后府调补。”
徐达明白,自己,同样没有忘。
注1:目的是树,手段是种子。这是马丁路德金的名言。
无论是有声的驳斥,还是无声的提醒,在座众人,表达的都是同样的内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证北伐的成功,任何手段只要有效,都可以使用。而道义和慈悲,只能适用与自己人,不能给予敌方的军队和百姓。
因为今年凌汛来得稍晚了些,以及其他一些内部原因,淮安军主力至今还没渡河。只是派出小股部队,在北岸建立了几个前哨。从敌军的抵抗激烈程度以及手头所掌握的情报来分析,妥欢帖木儿明显没准备把主战场放在黄河岸边。淮安军hetushu.com接下来的渡河工作,基本不会受到太多干扰。二月中旬将主力推进到济州一线的目标,也不会出现什么悬念。更让人兴奋莫名的是,原本预料中会给淮安军制造麻烦的北地士绅豪强,居然纷纷开始转变态度。很多人家冒着被蒙元官府抄家灭族的风险,不断派遣嫡系子侄赶赴徐州投效。仿佛先前出钱出人支持察罕贴木儿与李思齐的家伙,跟他们半点儿瓜葛也没有一般。
“遵命!”徐达忽然咧嘴笑了笑,举起手给朱重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不爱说话,并不表示他心里没自己的想法。而朱重九忽然做出的决定,恰恰是他最期待的那个。
所谓自己人,便是淮扬大总管府,淮扬商号,淮安军以及刚刚暂露峥嵘的华夏复兴社。最多,最多扩充到大总管府目前治下的所有百姓。而北方沦陷之地的黎庶,肯定不应该计算在内。
“是啊,责任不在我!饿死多少,账也该记在蒙元那边!”朱重九又看了刘伯温一眼,脸色变得愈发落寞。这就是穿越者的痛苦之处,哪怕是走得最近的人,都很难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双方的思想隔着数百年的进化里程。而被动地输了游牧民族七十余年的“狼血”,这个时空的华夏俊杰,心肠远比宋朝时前辈们冷酷无情。
“得令!”黄老歪和于常林都是实干派,无论支持不支持现在就向北进发,都果断起身领命。
朱重九实在解释不清楚两个灵魂融合以及两个时空交汇的玄妙,所以对刘基等人的脑补,也是一笑默认。这样做的好处是,他在身边人眼里,终于不再是弥勒佛转生。但同时也引来了一个巨大不良后果,那就是,当读完了他贡献出来www.hetushu.com的所有师门绝学之后,刘基等人便不再迷信书上的每一句话,而是开始尝试着论证或者质疑。
“征北将军徐天德!”朱重九却停都没停,直接忽略了他,将目光迅速转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徐达,“从即日起,你立刻执行枢密院天字一号行动方案,不要再做耽搁。过了河之后,前线一些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刘伯温负责替你出谋划策,后勤补给,由朱某亲自在徐州组织人手运送供应!”
那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几乎抵得上大总管府一整年的税收。好在除了税收之外,大总管府还握着这两年从淮扬商号拿到的分红,并且又刚刚抄了蒲寿庚的家。否则,照这种花法,没等打到大都城下,淮安军自己就得先断了粮饷。
注2:按照史记,留侯传的记述。张良在漫步时遇到以老人,老人多次粗鲁命令他给自己捡鞋,张良都念在他一大把年纪的份上,忍气服从。老人见他孺子可教,就给了他一本书,名字叫做太公兵法。并自称为,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张良凭借此书,辅佐刘邦获取了天下。魏晋南北朝时,有人伪借黄石公之名,著了《黄石公三略》,因为其水平很高,后人明知其伪,仍然视其为兵家经典。
依靠百姓们对大明朝廷的不满和对轻赋薄税的期待,迅速将旧有秩序砸个稀巴烂。然而从造反者转为执政者之后,却发现很多原来需要对手担当的责任,都一并转嫁到了自己头上。而自己麾下,却只有七八万可战之兵,两三百万可用之财。先前许下的许多美好承诺,全都迅速变成了梦幻泡影。先前明明答应好了的不纳粮,回头却发现,不让百姓纳粮的话,闯王自己都得活活饿和图书死!
“是!”胡德济又大声答应了一声,抓起特制的钢尖笔,开始手写军令。
“只是,我听说过一句话!”没等刘伯温继续开解,他又苦笑着补充。“哪怕最终目标再高尚光明,也不该用邪恶的手段去追求。因为目的是树,手段是种子,邪恶的种子如何能够长成正义之树?!”
“其实加上一条吴王来了不纳粮也没错!”对于军情处在北方隐蔽战线的动作,刘伯温的评价与朱重九大相径庭。“反正新光复之地,今明两年的粮赋肯定征收不上来。而主公今后的国库所需,亦不会仰仗于地方上那些粮赋!所以,不如主公干脆主动做过顺水人情!”
“是北方的粮价,还是四处传唱的童谣?!主公多虑了!”如果刘伯温能猜到朱重九的心中的想法,一定会大声喊冤。事实上,他根本没太留意朱重九最近几天的情绪变化。之所以出言开解对方,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份。“粮价虽然涨幅远远超过总参谋部的预估,但只要地里长出野菜来,就饿不死多少人。况且主公事先已经尽力在疏导百姓逃荒,把他们强行留在城里的人不是您。至于那些童谣,自古以来领兵作战,手段就无所不用其极……”
“传闻昔日太公尚曾经说过,宁在直中取,勿于曲中求。”与刘基一样,罗本也觉得朱重九眼下突然留露出来的心态,有些不合时宜。“但太公尚之言,乃是教文王如何治国,却不是如何争天下。自古兵家都主张,内外有所不同!”
政务院主事苏明哲虽然没有帮腔,但手里忽然变戏法般拿出来的,却是一摞厚厚的账册。不用仔细看,朱重九光是凭着表面的颜色和标记,就知道这是为了给淮安军北伐创造便利,大总管和_图_书府在最近几个月的投入明细。
很显然,刘伯温在故意打岔。不想让自己在这些小事上面分心。毕竟,到现在为止,有关北伐的一切事项,都在按照总参谋部的预定计划在进行,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完美得几乎像一座刚刚出场的座钟,每一声嘀嗒都毫厘不差。只是,里边钢铁的冰冷气息多了些,缺乏了一些生命的味道。
“在!”总参谋部典军参谋,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上前一步,满脸激动。
这句话,跟时下人的思维相距更为遥远。令刘基先发了好半晌愣,才捋着胡须,摇头回应,“此语,恐怕是隐世先师所云吧!为何微臣在先师所授主公之书中没见到过?请恕臣直言,此语乍听起来的确震耳发聩。然先师此语,恐怕说得是盛世当中如何立身,而不是乱世当中,如何开辟太平。”
“主公……”内务处主事张松站起身,欲言又止。先前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他和许多在座的文官私下里都一致认为,此刻淮安军将发起进攻的时间稍稍后延十天半个月,对自己反而更有利。毕竟,北方的灾荒刚刚闹起来,蒙元地方官府和豪强大户们之间,也刚刚开始有了龌龊。淮安军在黄河南岸多等今天,让北方的灾难继续蔓延,矛盾继续酝酿,也许很多城池,都有可能不战而克。
隐世先师,是大总管府众人对朱重九编纂出来的授业恩师的尊称。特别是在刘基、罗本等文臣眼里,能以一把杀猪刀坐拥淮扬的自家主公,绝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莽汉。而是像秦末时张良一样,受过某个来历不明的隐士大贤教导,被其推崇有加的入世弟子。至于朱重九凭借自家记忆陆续编篡而出,又委托了禄双儿誊抄的几本放在另一个时空只能算普通hetushu.com高中或者野鸡大学教材水平的书籍,如《算学》、《物理》、《基础经济学》等,则被接触过的人自动脑补为朱重九的师门绝学,地位等同于《太公兵法》和《黄石公三略》。(注1)
“工局主事黄正,户局主事于常林,你们两个人,明天早晨起,负责组织民壮和工匠,架设黄河上的浮桥。开销可以从宽,但桥必须造得足够结实,至少要扛得住一般规模下的凌汛!”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从众人脸上扫过,看到的多是犹豫、困惑、郁闷和失望,“所以,朱某决定咱们不再等了。德济,传我的将令!”
“还好,他们没说吴王来了不纳粮!”朱重九将军情处从北方发来的密报翻了翻,有些郁闷地丢在了桌案上。
“是啊,主公自己也曾经说过,只要能让我淮扬子弟少一些牺牲,北伐时不在乎用一些非常手段!”唯恐朱重九在关键时刻犯了妇人之仁,军情处主事陈基也赶紧跟在罗本身后帮腔,刚刚留起来的三缕小胡子,看上去飘然绝尘。
“可毕竟早晚还是要收!并且,你知道我担忧的不止是这个!”朱重九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可是,朱重九有时候却无法不分心。虽然,他现在的想法,与周围的同伴格格不入。除了已经亡故多年的芝麻李,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理解“吴王来了不纳粮”这一典故。而他现在,却依稀看到自己在慢慢朝当年的李闯王靠拢。
套用朱大鹏那个时空一句流行的话说,眼前形势一片大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到出乎意料。但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却有些细枝末节方面的东西,让朱重九感到很是无语。仿佛吃一道国宴级大餐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了里边藏着一碟子油炸臭豆腐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