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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天记

作者: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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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东方欲晓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母子(二)

很长时间的安静过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很简单的两个字,应该有的礼数,但最不应该出现在他与她之间。
无论流言之前还是之后,他也都偶尔有想过,如果相遇……那会是怎样的场景,自己应该做怎样的事情,哪怕先前从国教学院小楼窗口跳出去,决意去皇宫直面她的时候,他也还在想这些问题。
夜风穿行在百草园里,带来那些药草灵果的香味,还有些只有她能闻到的味道。
“您……究竟是谁呢?”
被师父在溪边拣回西宁镇旧庙后的这些年里,他当然曾经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自己的父母是谁,但一直没有答案。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得无比强大。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从出生之前开始说起,当然是天机老人推演计道的结果,然后讲到出生之后,那是余人师兄对他描述的画面,清溪以及那条黄金巨龙,接着讲到西宁镇旧庙的生活,又讲到来京都退婚以及随后发生的这些故事,直至说到现在。
“既然您知道我是谁,那大概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淡若清水的茶汤,声音也清淡的变成了水一般,“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是谁,或者正是为这样,我总觉得有些不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说给您听。”
同时,他顺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当然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海圣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茶杯说了声:“您好。”
看着http://m.hetushu.com他皱起眉头,看着他展开眉头,看着他眉间的青涩意味,才想起来,噢,还要再过些天,他才满十七岁,可那不是假的吗?不过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眼看着就要死了,还能停下脚步,在这林间桌旁端起那杯暖暖的白茶,还能走神去想别的事情。
然而,原来她可以说话,她只是不想说话。
那道气息果然如春风一般,令人沉醉,很难想象,如果完全释放出来,有谁能够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哪怕我们是母子,哪怕你是一个冷酷到会亲手杀死自己儿子的母亲。
再加上她眉眼间的漠然,于是给人的感觉愈发寒冷。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茶,神情很是平静。
好吧,但旧庙后的那条溪水还是清澈的。
她究竟是谁?
无论是初入京都,还是现在,无论她要对他做些什么事情,他都没有办法反对。
天海的唇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翘起,便有一抹笑意被噙在了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醒过神来,把茶杯搁到桌上。
他看着她好奇地问道。
这句话出现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有些莫名其妙。
在陈长生看来,或者说他愿意把这当作一种鼓励。
结束讲述后,陈长生有些嘴干,把杯中的残茶喝完后,才反应过她过于平静了些。
她忽然变得无比高大,就像是一座山川忽然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陈长生吃惊异常,因为这句话和_图_书是她说的。
“难道你不应该叫我一声母亲吗?”天海圣后看着他说道。
陈长生醒过神来,有些微惊,却没有避开。
她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陈长生喝茶。
夜风轻拂着她的脸,她的双眉向着鬓间延展,如同将飞的剑,更像是待振的双翼。
她静静看着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陈长生一直把茶杯握在手里,啜了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他停顿了会儿,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是陈长生。”
他和这位中年妇人相遇过多次,并不陌生。
他很喜欢这种静坐无言的感觉,很舒服,很自在,很容易让他想起西宁镇……
陈长生松了口气。
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三个字是从她的双唇里说出来的。
陈长生抬起头来,望向这个美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女人,心想这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百草园里的这片树林对他来说有很大的意义,这是他在京都最能心意平静的地方。
这时候他自然知道,徐有容易容与圣后的手段都是一样的,或者是因为凤凰能够由化形的缘故?
今夜京都风雨欲来,微雨已至,以这位中年妇人的身份地位,按道理来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指尖轻触,他的识海里隐约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爆破声,就像一个气泡被戳破了。
她静静看着陈长生,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的眉心。
……
他一直以为她不能说话。
然而真正的相遇之后,他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没有意hetushu.com义的。
两年时间里,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她从来都一言不发。
他把自己的一生梳理了一遍,然后碎碎念给她听。
最开始的时候,他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有时候被她捉着下巴、轻抚脸颊的时候,更是有种羞辱感,但后来……可能是习惯了吧。
不是他不想避,而是他避不开。
直到去年那个流言开始在京都传播之后,他才开始再一次正视这个问题,然后前段时间在寒山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
仿佛西宁镇旧庙、黄金巨龙、圣光大陆、陈玄霸、周独夫、这些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震撼。
徐有容进周园的时候,也曾经易容过,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事后她说那是青矅十三司的一种秘法。但他通读道藏,从来没有听说过。
两年里,与这位中年妇人对坐饮茶的那些夜晚,是他在京都最能心意平静的辰光。
因为她站了起来。
他看着中年妇人,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合上了嘴,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看着她漠然无情的美丽脸庞,找不到哪怕一丝他曾经试图想要拥有的感觉,比如温暖。
她缓缓把双手负到身后,袍袖轻拂,树林里便有大风起兮。
“魔君去了寒山,当时我就有所怀疑,不过没有证据,但现在的情形……很清楚,我知道师父是在利用我。”
他曾经很多次想过她的身份,但怎样都找不到半点线索,感觉很是神秘,但必然是皇宫里的大人物。
中年妇人手指轻点,www•hetushu•com像往常那样,示意他坐下,喝茶。
震惊之余,陈长生忽然生出极强烈的警惕与不安。
他想了想后说道:“我快死了。”
百草园的树林变得更加安静。
如果中年妇人选择这片树林,这方喝茶的石桌来杀他,他会觉得很不愉快。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觉得落在脸上的微雨变得有些寒冷。
陈长生心想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不在乎,我也可以不在乎,我有勇气去杀周通,就有勇气面对你。
……
他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在西宁镇旧庙的时候,没有人与他说话,所以他也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情,来到京都后才变得好了很多,尤其是认识唐三十六之后,偶尔他也会展现自己唠叨的那一面,与徐有容在一起时,也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没有今夜他说的话多。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他现在不喜欢想起西宁镇。
百草园里很安静,一缕风都没有,自然没有风声,微雨忽然停了,自然也没有雨声。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自己的儿子,或者也是件不错的事情,至少不会太给我丢脸,这样当我看着你死去的时候,或者能够感受到更多想要感受的感受,从而在满天星空里找到隐匿的天道痕迹,最终获得真正的自由。
或者,她是来杀自己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眉如剑一般,似乎下一刻便要飞上夜空。
她静静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是谁?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和-图-书。”
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不然他会真的觉得有些难过。
这让他眼中的她变得更加神秘。
她静静闭着眼睛,仔细地体会着那道气息,神情渐趋宁柔。
就连墙脚与草丛里昆虫的哀鸣都消失了。
她居高临下望着陈长生,神情漠然,树林里的温度便低了数分。
他最后说道:“但那个病我一直有,终究是命不好的问题,我能责怪谁去呢?”
陈长生有些生气,鼻息微粗说道:“我刚才去杀周通了。”
他的心神有些恍惚,身体有些冰冷。
陈长生拿着茶杯,震惊的忘记了放下。
天海的唇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敛平,于是那抹笑意便不知去了何处。
那张普通的容颜,在数息之间,便变成了人们能够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脸。
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湛然有神,仿佛有星辰在其间。
陈长生先是有些吃惊,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两年里遇见这么多次,以中年妇人深不可测的境界实力,自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因为她的手指在刚才那一瞬,刺破了徐有容布下的圣光,她的神识带来了这道微风,风里有他的气息。
天海圣后说道:“想要证明自己有点用?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找我要几颗糖吃?”
“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静,情绪则是难以想象的复杂。
天海圣后感知到了他的心情变化,挑眉道:“没用的东西,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淡漠,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