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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作者:酒徒
乱世宏图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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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临江仙

第五章 短歌(九)

浓烈的酒气,熏得他眼泪之流。泪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一个淡绿色的影子,挡在手持利刃的呼延琮面前,张开双臂,将自己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我,我是石延宝,真的是,如假包换!”郑子明被问得身体一颤,硬着头皮叫嚷,“真的,师妹,你别多想,我这就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师妹,我是石延宝,真的是石延宝!师妹,你醒来,你不要睡,我不准你睡!”郑子明轻轻摇晃左臂,试图将常婉莹唤醒,却又不但动得太剧烈,以免扯到对方肩膀上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小师妹,你醒醒。我真的是石延宝,我真的想起来了。我曾经,我曾经许诺过,建一座三层高的屋子,做我们俩的新房。娶你的时候,让汴梁城内的绿树,十里红妆!”他大叫着,说出儿时最美丽的诺言。
“咱们小时候,咱们小时候……”他急得咬牙切齿,汗流浃背。眼睁睁地看着,常婉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眼睛越闭越紧。忽然间,心脏猛地一抽,痛得浑身战栗。随即,一道亮光劈入脑海,无数记忆的碎片喷涌而现,在半空中,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抱紧她,让她坐起来!”郑子明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随即单手拿起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起初还带着几分慈祥,说到后来,声音迅速带上了颤抖。“啊!”众人被吓了一跳,齐齐朝常婉莹脚边望去。只见一股鲜红色的血迹,顺着护甲的边缘正沥沥而落,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在脚边的甲板汇了小溪。
“我曾经……”
“师兄,过去的事情,你不想记得,就尽数忘了吧!以后有我呢,我会永远对你好就是!”
周围的其他男性将领虽然不像陶三春和呼延云一般慌乱,也个个心急如焚。纷纷跟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师兄,你又骗人了!”常婉莹笑了笑,眉毛完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师兄一骗人,耳垂就会动。师兄你自和_图_书己不知道么?”
他到底是谁,他自己真的也不清楚。原本觉得,这辈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便是,却没想到,平素从未追究过此事的师妹,一直想要一个确切答案。
“我,我没骗你,我发誓,我发誓。麻沸散,麻沸散真的马上就好!”郑子明急得火烧火燎,仰起头,对天发誓,“如果我刚才有半句假话……”
“这,是!”众将领愣了愣,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答应着,转身跑回甲板各处,各司其职,严守岗位。
“都站住,别耽误将军救人!将军,将军他能生死人,肉白骨!”陶三春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挡在了郑子明身后。张开胳膊,将所有男性将领全都挡在了船舱大门之外,“你们跟着瞎搀和什么?你们谁能帮得上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好战船。万一再有个闪失,大伙都百死莫赎!”
“师兄,我要死了,是么?”不是幻听,常婉莹真的醒了!温柔地笑着,低声询问,就像在询问外边的鲜花是否盛开,天上是多云还是晴空万里。
“子明!”他急得汗毛倒竖,撒腿便欲冲上前帮忙。却被自家妹子陶三春,一把推出了船舱,“去,你负责管好战船,让人把船开稳一些。里边的事情,交给我们。”
她性子生来有些腼腆,当着这么多人和未来公公的面儿,更不愿跟未婚夫过分亲密。然而,身体刚刚一动,忽然间,眼前却是猛地一黑,双腿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下去。
“石小宝,你别怕,有我在!我父亲是常思,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好好的,发什么誓啊,你?”常婉莹轻轻白了他一眼,低声嗔怪。就像新婚的妻子,嗔怪丈夫弄花了自己的妆容。
陶三春双手抱住常婉莹,将对方的头搭在自己肩膀上,面对面支成一个牢固的三角形。郑子明连连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棉布,沾满干净的烈酒,开始替常婉莹擦洗伤口。
他发现,自己早hetushu•com已习惯了对方的无私付出,就像习惯了生活中有水和空气。直到即将失去之时,才知道,如果没有对方,自己简直一天都无法生存!
她因为父亲和哥哥都在敌国,所以平素少不得要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而常婉莹非但不肯落井下石,反而摆出一幅大姐姿态,将所有明枪暗箭都挡在了家门外。所以,在呼延云心里,早已把常婉莹当成了亲姐姐一般,此刻真恨不得以身相待,让受伤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郑大哥,你一定要冷静。”抬手擦了把眼睛,她低声求肯,“常姐姐只是左肩胛中箭不是致命伤,你要冷静下来,她还等你救呢。”
一句话没等说完,老泪已经淌了满脸。三女听了,连忙出言安慰。这个说婆婆如果有在天之灵,一定会为公公的平安脱险而开心。那个说无须什么见面礼,全家人平安团聚就好,真的是一个大气,一个爽利,一个温柔,春兰、夏荷、秋菊,争妍斗艳,各有所长。
“呯!”郑子明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床边。左臂却稳稳地托着常婉莹的身体,与呼延云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常婉莹放到了床榻上。
郑子明反应极快,迅速收拢左臂,将常婉莹抱在了怀里。陶三春和呼延云也双双扑上,手忙脚乱检查伤势。大伙仔细翻看,这才在常婉莹的披风下,找到了一支秣鞨人用的简陋羽箭。几乎是贴着脊背射入肩胛,深入数寸。先前大伙一直忙着作战和救人,绸缎做的披风又不怎么沾血,才阴差阳错疏忽了过去,谁都没有留意。
“去呼延妹子的房间,呼延妹子的房间最干净!”陶三春也急得两眼发红,一边叫喊着,一边跑到头前去开路。
“麻沸散,刀具,还有你平常救人用的东西,都放在同一个箱子里,摆在常姐姐的床边上上。她,她一直亲自保管,每天,每天都将箱子擦好几遍!”呼延云急得满脸是泪,哽咽着大声提醒。
陶大春冲着自www•hetushu•com家妹子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边走。一边走,心中一边默默祈祷:“子明,你要稳住。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千万不能乱。只有你自己先稳住了,才能救得了你家夫人!子明,你,你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这都是我们曾经亲眼看到的。”
“师兄……”一声柔柔的轻唤,忽然在陶三春的肩头响起。带着几分痛楚,几分依恋。
“我曾经拿姜粉抹在胳膊上,给你演示如何……”
“郑将军,你,你快救她,你一定能救她对不对?”
“不,你不会,永远不会!”郑子明用力摇头,泪如雨下。“有我在,你永远不会。麻沸散一会儿就好,你喝它,我这就替你把箭簇拔下来。你知道,我医术精湛,只要病人还剩下一口气,我都能将他救活!”
石重贵见了,不觉老怀大慰。心中暗道:“二宝这些年虽然受了不少苦,可有这三个女娃娃在,他下半辈子,即便不当皇帝,恐怕是掉进蜜罐子里头了。”
“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了!我是石延宝,我就是石延宝!”他扯开嗓子,大喊大叫,唯恐声音低了,令常婉莹昏睡过去,永远无法听见。“我,我曾经捉了毛毛虫,逼着你用刀子割开它的身体,看它有没有五脏六腑!”
“我曾经跟你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坐着个盒子飞来飞去,大车从来不需要马和牛拉,按一下机关自己就走。”
“呯!”船舱大门从他身后关闭,将舱内舱外,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夫人的伤要紧不要紧!”
“石小宝,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到你!”
“我曾经掀过你的裙子,羞得你哇哇大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小时候,跟常婉莹在一起时,干过的捣蛋事情。每一件,都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将军,你需要药材什么就赶紧说,我们拼着一死也去给你把药找回来!”
剧烈刺痛,从他心头涌起,痛得他简直无法正常呼吸。
“师兄,和图书不急!”常婉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渐渐变低,“那你跟我说一件,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慢慢说,我闭着眼睛听。”
“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常婉莹笑了笑,温柔地回应。随即,闭上眼睛,微微喘息了几下,又努力将眼睛睁开,带着几分调皮问道:“师兄,你真的是石延宝么?告诉我,你到底是石延宝,还是别人夺舍而来,占据了他的躯壳?这句话,我,我一直想问,但,但我一直不敢。”
郑子明又被吓了一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丢下被烈酒染红的棉布,站起身,绕到陶三春背后,跪下去,单手轻轻托起常婉莹的头,宛若托着一件稀世珍宝。
“师兄……”
呼延云说得对,此刻他必须冷静,否则,小师妹就救不回来了。他以后再遇到任何危险,小师妹都不会再来了。他以后再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也没有人耐心地陪着他胡闹了。他,他准备在心里的种种补偿,将永远没有机会兑现。他,他连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解释清楚的机会,也永远都不会再有。他将永远活在负疚当中,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
“师妹,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有郑子明紧张得额头冒汗,赶紧冲过去,单手扶住常婉莹的胳膊。
他现在却知道,此诺既然许下,就永生不变!
“将军,将军……”
“夫人,夫人……”
“我知道!”郑子明用烈酒洗了左手,哆哆嗦嗦地拿起剪刀,准备将狼牙箭的箭杆贴着皮肉剪断。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左手远不如右手灵光,他接连尝试了三次,却始终未能如愿。
“没有啊,你小心些,你的右肩膀还在流血!”常婉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轻轻挣脱。
“石小宝,你真的是石小宝么?”
“呼延琮,你要不要脸?”
“我来!”陶三春忽然风风火火地冲入,抢过剪子,喀嚓一下,将箭杆贴着衣服剪为两截。然后一边继续用剪子剪开常婉莹肩膀和后背处被鲜和图书血染红的皮甲,一边喘息着汇报:“我刚才用烈酒洗了手,漱了口,也擦了脸和胳膊。你说,我动,就不信阎王爷敢不给老娘面子!”
也许,当初只是童言无忌。
而常婉莹的头,却越来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如泰山般,压得他左臂微微颤抖。
“我曾经跟你说,有一种办法,可以把你的画像和声音刻在石头上,万古不灭!”
“石小宝,真的是你么?”
“子明,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心千万不要乱!”陶大春转过头,准备跟郑子明交代几句,然后再去掌控整座战舰。却看到郑子明踉踉跄跄走向左侧一间仓房,殷红的血迹,顺着肩胛淅淅沥沥而下,与常婉莹身上滴下鲜血混做了一团。
“夫人,夫人怎么了!”
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卑鄙无耻。从常婉莹身上索取了那么多,却从没给予过任何回报。
陶三春带着七八个女兵,小跑着抬来装工具的箱子、烈酒和雪白的棉布。然后又慌慌张张地去准备热水和麻沸散。呼延云则亲手去推开了窗子,让阳光照了进来,将整个睡舱照得无比明亮。
“我曾经用草药煮了给你喝,说喝了就会长得跟我一样高!”
正开心间,忽然发现常婉莹脸色有些白,便笑了笑,端起当公爹的架子,大声道:“行了,你们三个乖孩子,就不用故意哄我老人家开心了。今后二宝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来你你们撑腰。特别是你,常家小娃儿,我记得你叫小莹子对吧!赶紧下去加两件衣服,河上风大,你又刚刚累出了一头汗,不对,你的脚,你的脚边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快,准备一间干净的船舱,准备麻沸散,准备刀具。师妹刚才说过,她把我常用的药物和刀具都带来了!”郑子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单臂托起常婉莹,大步流星朝船舱门口冲去。
“真的,我真的没有!”郑子明的心脏,痛的缩做一团,看着常婉莹的眼睛大声解释,“你知道我最擅长救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