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阅读

镇墓兽

作者:蔡骏
镇墓兽 二维码
手机阅读请点击或扫描二维码

第四卷

第五十四章 飞越三千里

1924年,春天,黎明之前。
“芳子,你还知道什么?”
老金若有所思道:“中国的太白山南麓流淌着汉水,而朝鲜的太白山则是汉江的发源地,或许有些渊源吧。”
尹吉祖上是两班贵族的破落户,从小读过中国与朝鲜的史书:“嗯,唐朝灭亡了高句丽与百济,最终却由新罗统一了朝鲜半岛,文武大王金法敏就是这位伟大的君主,正与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同一时代。这位王子争夺王位失败,被流放到太白山后自杀而亡。文武大王为他建造了这座山顶上的坟墓,仍然按照王族的最高规格埋葬。”
“芳子,我想说,你太自私了!你只想到你自己!你就像一个赌徒,总是侥幸自己能赌赢这一把!你倒是没什么损失,反正你也一无所有,你本来就是那只魔的囚徒。一旦赌输了,我的夫君却将陷入绝境,跟我生死两茫茫……”
旭日从太平洋的方向升起,刺客们迅速离开利根川畔的剑道道场,并且放了一把大火,毁尸灭迹。
身着男装,剃着男人头,不施粉黛,宛如鬼魅的芳子。
老金也进来了,他看到了棺椁,早就被打碎了,里面只有残破的骨骸。
不疯魔,不成活
九色走在最前面,阿幽为了掩人耳目,也换上了朝鲜姑娘的衣裙。老金穿上朝鲜男人的灯笼裤和坎肩,叼着旱烟杆子,绝对以假乱真。中山则穿着日本的学生服,也是朝鲜学生的装扮。此地百姓异常贫困,许多人停留在古时候的生活状态,妇女甚至裸露胸部以便哺乳。
“我很抱歉,阿幽小主。”
天上挂着一颗启明星,阿幽摸了摸九色的脑袋,走出中岛剑道道场。
“为何都是汉文?”
太白山真正的主人收起匕首,停顿片刻,低声问:“你遇到过阿海吗?”
“不是中国的太白山。”
听完尹吉的东北话,老金敲着一支旱烟枪杆子说:“中国的太白山是秦岭主峰,仅有一座大山。而朝鲜的太白山则是一条山脉,寻找范围可是大了去了。”
“太白山,全长五百多公里,平均海拔八百到一千米,天下闻名的山峰有金刚山、雪岳山、五台山,还有主峰也叫太白山。”
“阿幽小主,您来看呢!”
老金提着马灯,扛着铁镐在前探路,注意墓道两边的壁画与纹饰。颜色鲜艳而浓烈,人物像条有些抽象,面目模糊不清,笔法飘逸潇洒。这感觉就像进入唐朝古墓,这是老金在朝鲜挖了那么多古墓以来,规格最大保存最好的一座。
于是,刺客们决定从釜山开始,自南向北,沿着朝鲜半岛东海岸,搜和图书索整条太白山脉。朝鲜半岛的地势,恰恰与中国大陆相反,呈现西高东低,河流多半从东往西而去,平原、城市以及人口密集区,都集中在面向中国的西海岸,因而历史上受到中国影响极深。即便在日本殖民时代,中山在街头买了几张报纸,也是朝鲜谚文与汉字共同书写,重要的标题几乎都是汉字,颇有日文汉字与假名同书的味道。
第一行,工匠联盟的格言,出自第一代大尊者秦晋。
工匠会死,但作品永存
第二行,秦北洋去年为刺客联盟选定的刺客信条。
这一路走得很慢,九色时常似乎有了感应,带着大伙儿往西翻越山脊,在崇山峻岭上搜索一番,却又败兴而归。走走停停,沿着海岸线经过雪岳山和金刚山,都是朝鲜历史上的名山,拜访了不少名胜,直到山脉尽头的元山港,已到了朝鲜半岛的北半部,却未曾找到秦北洋的踪迹。
这是一场屠杀。
“诸位,我们一座座山头找过去!只要哥哥在,九色就能感应到!直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放弃!”
“除了我们在太白山顶建造的秦始皇地宫赝品,我老金还第一次碰到造在山顶的古墓。”
而这刻痕的笔迹也是秦北洋的,如假包换,而他被囚禁在这座古墓监狱之中,又是用了何种工具呢?
老金发现了地宫,但有一道敞开的钢板门——并非一千两百年前的古物,而是后人重新安装上去的,犹如一座监狱。
秦北洋只有在古墓中才能活下去,他们特别关注各种陵墓或古迹。好在朝鲜的葬俗接近中国,不像日本那般全部火葬。老金用铁镐翻了几十座新罗与高丽时期的坟冢,也没找着镇墓兽的迹象,墓中宝物相比中国亦逊色不少。
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当年统治朝鲜半岛五百多年的李氏王朝,早已退位成了日本帝国所谓的“李王”,搬迁到了昌德宫,曾经金碧辉煌的景福宫也就落得个凄惨下场,许多古老宫殿正在被日本人拆除,宫门前正在建造一栋浩大的西洋文艺复兴式建筑——朝鲜总督府。
老金好奇地问:“是朝鲜文吗?”
九色的双目放光,沿着汉江顺流而下,奔向朝鲜半岛的心脏——汉城。
先别管这座监狱是谁所改建,至少囚禁秦北洋的恶人们,已经摸到了他的命门——只有在古墓才能让他活下去。
剩下几个漏网之鱼,已被老金的矿工镐,中山的快枪,阿幽的匕首一一毙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阿幽、老金、中山还有九色,他们只擒获了“天国学堂”毕业的少女芳子。
看到琉璃www•hetushu•com火球照亮了密室,墙上是朱雀玄武和三足乌,穹顶遍布二十八星宿图。一千二百年前的空气早已耗尽,只剩下破碎的棺椁与骨骸。
“我只知道这些,是那个魔带走了他……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害他。但我实在受够了,我不是没想过,偷偷爬上那艘轮船,跟着北洋哥一起回中国去。但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那个魔都会把我抓回来。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杀了那个魔!我也知道,这件事非常危险,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能帮我做到……”
九色产生了强烈反应,它第一个钻进去,紧接着是阿幽。
阿幽攥着匕首,冷冷地回答:“我会保护好光的!”
“我们这就去朝鲜!去太白山!去救秦北洋!光公主,请你回到侯爵大人身边,不要再出来冒险了。”
但没有活人。
老金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攥着矿工镐轮起来,三下五除二,砸碎了那块巨石,露出底下两扇铁门。这镶着铆钉的门上印着几行日语,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中山小心地撬开铁门,露出一条往下深入的墓道。
阿幽不喜欢烟草的气味,老金赶紧扔掉烟杆子,跪下磕头:“属下该死!冒犯了小主!”
突然,九色的琉璃色双眼瞪得锃亮。
“棺材?”
阿幽忍住恶心,瞪大乌幽幽的双眼:“你是说,北洋哥刚走不久?”
阿幽的匕首已搁在芳子的脖颈上了,九色锋利的鹿角顶着她的后背心。
“朝鲜——在朝鲜半岛东部,有一条纵贯南北的太白山脉。”
烈焰熊熊,阿幽背着日出的方向,双目幽幽然,往西而行……
七天后。
众人匆忙冲出地宫,下山只有一条道路,除非秦北洋是从天上走的。
不过,这里没有刚被打开的古墓的气息,就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臭味。说明这座墓早已被人盗掘,或者有活人存在的迹象。
老金呼唤了一名朝鲜刺客来做翻译和向导,此人名叫尹吉,二十来岁,少年时不堪忍受日本殖民统治,流亡中国东三省,参加了刺客联盟,去年行刺大卖国贼李完用失败,正在被朝鲜总督府悬赏通缉。但他善于伪装,拥有无数个假名字,说得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又兼通日语。
日本千叶县与茨城县交界的利根川畔,中岛剑道道场。
阿幽、老金、中山加上伪装成大狗的九色,包袱里藏着秦北洋的唐刀与十字弓,横穿日本到达下关,登上羽田家的轮船,渡过朝鲜海峡,抵达釜山港。
“秦北洋在哪里?”
十八岁的异装癖少女,已然哭得雨打梨花,毕竟只是个假http://www.hetushu•com男人,但她还能算女人吗?
羽田大树趴在她的身边,瑟瑟发抖地说:“不知光公主怎么样了?我那三个保镖能保护好她吗?万一被侯爵大人知道,他会亲手杀了我的!”
芳子的目光变得慌张:“阿海……是!我见过他。”
阿幽将匕首插回腰间:“不要徒劳了!天快亮了,太阳一旦升起,九色就再无用武之地。”
“小主,九色说就在我们脚下?”
“你说秦北洋在太白山?”
“芳子趁机潜水溜了!”老金扛起矿工镐,往手掌心吐了吐唾沫,“怕是去了下游,我们去搜她!”
阿幽蹙起娥眉,这可是刺客们最爱用的藏身工具了,谁会检查棺材呢?
后门敞开着,他们追出去,河边的湿地上一连串脚印,直到没入冰冷的春水。
第三行,则是秦北洋从小在光绪帝的地宫之中,听父亲说起的那句话。
为何到了王宫?
但在天亮前,有小镇墓兽九色在,又有何惧?
尹吉走在无人看守的破败宫殿里,哀叹做了亡国奴的不幸,忽然想起一事:“阿幽小主,我听说咱们的主人是满清皇家工匠的后人,世代为中国皇帝建造陵墓与镇墓兽,莫非日本人囚禁了主人,是要他给朝鲜王室修建陵墓?我们大韩帝国退位的皇上,正在日本人的软禁之中,据说御体欠安时日无多……”
“我是秦夫人,无需你的拜托。光公主,若我救出他,将会允许他给你写一封亲笔信,这样你就放心了!”
“把烟灭了!”
那个魔不在。
当剑道弟子们挥舞着日本刀,犹如柳生谷的门客们冲向道场,九色挺着雪白鹿角而出,喷出琉璃火球。
老金擅长于此道,仔细查看了刻痕的细节,包括石壁的质地等等,甚至还有残留的血迹以及指甲碎屑,确认这是秦北洋用自己的手指头刻出来的。
她长出一口气,握着阿幽的双手说:“嗯,秦夫人,拜托你,一定要救出哥哥。”
全灭,干脆利落。
细心的老金在墙角发现几块吃剩下的食物残渣,他竟捻起一块塞到自己嘴里咀嚼,又吐出来说:“阿幽小主,应当是一两天内才吃过的,并未完全腐烂。”
三天后,到了汉城。九色嗅到了主人的气味,到了朝鲜王朝时期的故宫——景福宫。
但九色不会放弃。
“世上还有第二座太白山?”
“朝鲜文是相当于明朝初年才创制的,汉文自古至今都是朝鲜的官方文字。”尹吉赞叹道,“能见识到一座保存完整的新罗古墓,三生有幸呢。”
羽田大树颤颤巍巍地补充一句:“也许还会有浪人们赶来,hetushu.com黑龙会的,警视厅的,甚至日本陆军。”
“新罗?相当于唐朝?”
倏忽间,中山飞身回来说:“外面有动静!”
它撒开四蹄飞奔,穿过荒凉的峡谷,攀上茂盛的森林,直到怪石嶙峋的半山腰。此处的地理环境,都跟中国的太白山相似,只是靠近海洋,气候偏于潮湿。小镇墓兽领着阿幽与老金,穿过一条盘山小径,远望云海苍茫,直达登上山巅,几乎可以望见苍茫的日本海。
光皱了皱眉头:“我明白了!他们怕九色在日本找到哥哥,就把他囚禁在了朝鲜。”
“阿海知道北洋哥必须在古墓之中存活,就用了一口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棺材运送他,如同一个浓缩的地宫,北洋哥可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阿幽低头摸着九色的鬃毛,亲昵地咬着小镇墓兽的耳朵说,“九色!九色!你可以感受到主人的气味吗?”
从春天走到盛夏,踏遍了三千里江山,阿幽又驱使九色折向南去,沿着朝鲜半岛的内陆搜索。
“谢谢!”
不错,九色在地宫中来回踱步,燃烧的琉璃色眼球说明,秦北洋并没有走远……
如今,她叫中岛芳子。
暮春时节,他们都是第一次踏上这块日本的殖民地。朝鲜人与日本人泾渭分明,即便身着洋装也能一样分辨而出。街头尚有许多穿着朝鲜民族服饰的男女,穿着白色韩服的女人们,习惯于头顶着陶罐行走。
第一站是蔚山,万历朝鲜战争在此打过一场恶仗,几乎要了加藤清正的命。第二站是浦项,绕过迎日湾,进入狭窄的东海岸。一边是阴冷的日本海,一边是巍峨的高山,天气阴晴不定,时常海面卷起大浪。
最后进来的中山一声叫唤,他发现在地宫的石壁上,依稀可辨三行浅浅的刻痕——
囚禁秦北洋的恶人,绝不可能给他任何坚硬物体,也为防范他自杀。虽说秦北洋从小在地宫练功,这些年又修行“刺客道”与“地宫道”,但也不至于拥有武侠小说里才有的“铁指功”。最重要的是,从去年九月的关东大地震至今,他已在此被囚禁了整整一年。所谓“水滴石穿”,秦北洋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老金跟他相处这些日子,早就知道他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脾气,饱含力量的十指,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地抠着这堵石壁,最终形成了这三行格言,总计二十三个汉字。
老金摸了摸头皮:“朝鲜太白山?唉呀妈呀!怪不得,我们和九色都走遍了日本列岛,连主人放过的屁都没闻到,原来压根儿就不在日本啊。”
“小主,难道是阿海他……”
“秦北洋在朝鲜的m.hetushu•com太白山。”
九月,他们来到江原道南部,涉渡过汉江上游,重新进入重峦叠嶂的山区。尹吉操着东北话说:“再往前走,便是太白山脉的支脉小白山脉。”
辗转来到太白山下的一座小村,尹吉向当地百姓打听,才知道昨天黄昏,从山上下来一伙奇怪的人,运送一口破旧的棺材,往汉城方向而去了——日据时代叫做京城,如今称为首尔。
剑道道场已被包围,恐怕藏有某种自动报警装置,一旦有外敌入侵,附近的门徒宿舍就会响起警报。
“糟糕!”阿幽的双手在发抖,“哥哥落到了阿海的手里!”
尹吉铺开朝鲜八道的地图,颇为自豪地讲解三千里江山,尽管比之中国不过两个省的面积。他指着地图右侧,紧挨着日本海,南北纵贯着朝鲜半岛的东海岸,便是号称朝鲜半岛屋脊的太白山。至于朝鲜的另一个屋脊,则是最北端的高原山地,紧挨着中国的长白山。
阿幽却摇摇头,她与九色的目光齐齐投往西北方向:“若说退位皇帝,北京故宫之中还有一位呢。”
“这是汉文。”尹吉掌着灯,细细地辨识释读,“剥落褪色了许多,只能猜出大概的意思——这是一座新罗时期的古墓,墓主人乃是文武大王金法敏的王子。”
暗夜中此起彼伏着惨叫声,中岛浪速的门徒们如凋谢的樱花,瞬间化作灰烬,洋洋洒洒地被风吹入利根川中……
阿幽狂怒地尖叫,九色用蹄子敲打山顶的一块岩石。
穿过两道墓室门,尹吉发现一块门檐下的壁画上,写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字儿。
当阿幽抹干净匕首上的鲜血,回到日式大屋的深处,却发现芳子不见了。
芦苇丛中,三个保镖扈从着嵯峨光,她颤栗着注视满地的尸体与骨灰,低声问:“姐姐,有消息吗?”
阿幽俯身冲到剑道道场的墙边,点破窗户纸向外观察,黑漆漆的夜里,月光下耸动着许多人影,各自好像携带着兵刃——就是日本刀,怕是中岛浪速的剑道徒弟们。
阿幽闻到了丈夫的气味,一个男人长久以来不洗澡和洗头的臭味,简直如同牲口棚的刺鼻味道。她闭上眼睛,呼吸,深呼吸,让地宫的幽暗淹没自己,仿佛那个男人还在这里,哪怕只是一个魂魄,缠绕着她的头发与皮肤,钻入每一个毛细孔和血管。
九色又冲到了前面,化身为幼麒麟镇墓兽,顶着那副骇人的鹿角,浑身金属光芒,让后面的少年中山看着有些害怕。
她摸了摸小镇墓兽的脑袋,琉璃色双眼放出骇人的精光。
“是,主人应当是昨日离开这里的,我们堪堪只差了一天!又是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