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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扶摇皇后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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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之谜

第十六章 真相之痛

她若有所悟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臂小小的脚,看系在自己脚上的布绳子,看见包裹着自己的几乎永恒的黑暗,而黑暗的前方不远处,宫殿飞檐下的铜铃叮铃铃的响着,将清寂的响声传入这一方更为清寂的窄小天地里,不知道哪里的宫灯的光遥遥射过来,淡紫色,朦朦胧胧,每天这灯亮三个时辰,酉时到亥时,然后熄灭,那个时侯,她便该在沉默的黑暗里,悉悉索索摸索着睡下来。
其实剩菜也不错,去掉泔水味,最起码有油水。
“好看。”她轻轻细细的说,“从没有人给我编过辫子。”
他兴奋的笑着,细长苍白的手指慢慢游移,直到终于玩够了,失去耐心的,才十分精准的,根本早已摸准地方的直达目……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闻着满是木屑的手指,怀念上次饿饭时偷到的半张火腿皮。
是他……是他……
“什么稀罕物儿?”她笑,“他写的?你就为这个抢?难怪说在这里看见人但是又不见了,他见了你?他见了你?”
她在黑暗里抱膝等着,越来越无望的等着,突然听见橐橐的脚步声,她一喜,以为他来了,下意识的便要扑出去,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声音,琅琅道:“不是说在这里看见的吗?人呢?”
他应了,用自己的披风裹紧她,抱紧她出去,她从披风的缝隙里看见,原来自己呆了五年的地方是个小耳房,柜子前头还有帐幔遮住,看见外面宫殿共有三进,看见浅黄的宫墙和深红的宫门。
一张女子的脸从那缝隙里一晃而过,年轻的,美丽的,却因长期处于担惊受怕中而过早憔悴的脸。
后来很多次,在那漫长地狱般的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还是哭了好,真的,还是哭了好,死,有时候真的比活着要舒服。
那女孩怔住,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手去夺,凝视着她眉毛慢慢竖起,她竖起眉的时候看起来再无先前的平静温和,很有些浓重的煞气,这样的孩子身上的煞气,惊得灵魂二十二岁的她也颤了颤。
刹那之间融合宗越当初给的那颗药丸的最后药力,真气悍然上行冲破重楼,连越两级,进入第七层第三级“如意”,离第八层已经不远。
她缩得更紧——落难孩子被善心皇子发现救出苦海,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故事,是未经世事苦难闭门造车的文人墨客编造出来的童话,更大的可能却是她和娘从此被发现,然后迎接世上最惨烈的死法。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血腥和一种奇怪的气息,那味道……那味道……
她头一昂,得意的道:“我是璇玑皇族里唯一含莲出生的皇女。”又学着前世电视里公主高傲睥睨的模样用鼻孔瞧着他,道,“祥瑞之事,从来都是应在高贵的人身上的。”
甚至没有人给她生存的机会。
他理清楚她的乱发,轻轻给她梳头,完了又试图给她扎辫子,然而养尊处优的高贵皇子,梳头也许还能应付,辫子实在是个很大的考验,他忙乎了半天,才给她扎了个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辫子,又将那朵小小玉莲花簪上,只是辫子太丑,花戴的歪歪扭扭,他看着那个失败的成品,叹息一声便要重来,她却拦住他,一摸脑袋,咧嘴对他笑了。
四面都是板,长可一臂,高可两臂,她伸臂去量,其实不用量,这是早已烂熟在心的长度,熟到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身后木板上靠近木榫处有一个点状的暗疤,木板最下面还有个小小的突起,原本是个打磨不平凸出的木刺,经过长年累月的抚摸,早光滑得像个枣蛋儿。
他将莲花放回,含笑弯下身,解下她脚上的布绳,将“最高贵的公主”抱出来,抱在膝上,她十分不适应——不说这许多年没有人抱过她,便是她的灵魂,二十二岁的女子,也实在不能习惯突然以孩子之姿被“抱到了男子膝上”。
那少年笑了笑,眼神中掠过一丝黝黯,突然道:“你也要被关黑屋子么……”
这次,再不能煳弄过去了,她默然不语,别过头去。
随即那个女孩声音慢慢的道:“真不知道璇玑皇宫养你们有什么用?用废物来形容都嫌太客气。”
孟扶摇的眼睛。
一个宫女无意蒙宠,春风一度珠胎暗结生下的皇女,没有人给她名字。
孟扶摇还在乱滚,难得宗越天下神医第一,在这种她疯狂移动四处乱滚的情形下居然依旧能认穴施针下手如飞——他亦拼了性命,任凭孟扶摇为挣脱他连连出掌,每出一掌她会有个停顿的间歇,他便趁这间歇一刻的停顿飞快施针,随着金针一一扎入,孟扶摇的力道,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随即她看进一双眼眸。
他!
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是他吗?
有次娘说着说着,突然轻声叹息,低低道:“我的孩子……你是含莲出生的皇女啊……你才应该是璇玑皇族最高贵的公主……我有时真的不明白天意……为什么……为什么……”她起身,似乎去床上褥子下翻了翻,翻出个东西,从柜子底下的缝里递过去给她。
璇玑图!
半空中回首的少年乌发飘扬,眼眸里神光闪烁,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一字字,读出那唇语。
……苍白的细长手指,不紧不慢的慢慢爬动着,那条蛇一忽儿爬上她的身体,一忽儿又移开……
……风从哪个世界飘过来,带着灰烬和夜草的气息,那灰是后院灶上烧火的烟气,那夜草是屋子下生着的春草,绿的,丝带一般的长,坠着晶莹的露珠——她没见过,娘蹲在柜子边低低说给她听,她听着,在前世的回忆里费力找着关于草的印象,五年的黑暗,五年里大多数时候看见的东西不是油灯的光便是远处紫色宫灯的一角丝穗的光影,虽然前世很多记忆在她长久的寂寞里一遍遍咀嚼里还记得清楚,但是对于很多物体的印象,反而模煳了,她甚至想了很久,才想出草是个什么东西。
他写写停停,有时思索一下,写的字数似乎很多,她好奇的探头过去看,眼睛立即睁大了。
这见鬼的莲花,不过是个森凉的讽刺罢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自己的手这般的小,这般的瘦?这般的细弱如鸡爪,指甲里满是木屑。
陛下立了新后,新后善妒,不允许任何人再承恩宠,不允许任何人再生下陛下的孩子,她自己一年一个的生,后宫女人却从此绝育,如果有谁胆敢勾引陛下,胆敢生下皇裔,迎接她的必然是天下最惨的死法。
何止是自由?何止是黑暗?何止是饥饿?何止是永远不能伸直永远不能接触阳光的苦痛生hetushu•com活?还有她不能说不能抗拒的,这世上最残忍最痛苦最难以忍受却又日日必须默默忍受的侮辱的酷刑!
然而此刻,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双苍白的,散发着太监独有尿骚味,手指特别细长的手,慢慢的,蛇一般的从柜子底下的缝里探进来。
和柜子里的世界全然无关。
娘的脚步声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也是熟悉的,痛恨的,无比仇恨的!
他的目光也是一匹锦缎,滑润的曳过,瞬间便将她全身掠过——小小的身体,消瘦的小脸,散乱的发,惊恐的眼。
当时,为什么不哭呢?
啊——
随即她听见轻轻的一声“咦”,一只雪白的小手伸进来,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颌。
蛇一般的蠕动着,探测着,以那少有的细长,游刃有余的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寻找着幼童的身体。
她无声接过,心想,什么信物?从今后你过你的皇子锦衣玉食生活,我蹲在柜子里忍受我永远的暗无天日,难道还会有什么交集?
小手……
这是五岁的孟扶摇,这是五岁的凤无名。
那女孩却不再问,打量了她周身,又看看四周陈设,目光中慢慢掠过了悟,点点头,冷笑一声,道:“好,好。”
这个她是知道的,娘隔着柜子一遍遍告诉她,生怕她不记得“最高贵的公主最高贵的落草时辰”,她说了给他,他想了想,站起身,在屋子里搜寻一遍,好容易才找到半管秃笔和半块旧墨,再找纸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他想了想,脱下外袍,里面是件同样质料的光纹暗闪的内衣,他撕下半块衣襟,很快的磨墨下笔。
然而他没有来。
睡下来,没有床褥没有枕头,垫着些破布棉絮,夏天连破布棉絮都没有,光身子睡在闷热的黑暗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将身下的木板浸湿,天长日久,那木板更黑,黑得像无底深渊的酱黑色。
孟扶摇瘫在地上,慢慢回收她的真气,宗越不住的咳嗽,却拒绝长孙无极的搀扶,自己慢慢爬起身。
这次开得更突然,她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就看见一方金红的裙裾,绣着层层叠叠的芙蓉花在她眼前铺开,那裙子上缀着无数明珠,五彩灿烂的耀眼。
眼前明明是一帧军事类的璇玑图,她简单的读了一下,便已读出了一些甚为精妙的兵法。
“不用了。”她摇头,撒谎,“嬷嬷说娘已经问起了我,我大概可以出去了,你去问,惹怒了娘反而不好。”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看来这个小公主对他很感兴趣?也是,这么个皎皎少年郎,不仅拥有绝世容貌,几句话便可看出聪慧睿智,又写得举世无双的璇玑图,哪家少女不倾慕?五洲大陆皇族通婚很早,他那年纪,已经可以订婚了。
她在房子中走来走去,似乎十分烦躁,低低道:“玉衡叔叔说他来了,为什么不进宫?他不知道我想见他很久了吗?他没有听说过我吗?五洲大陆最传奇的皇子,不应该见见五洲大陆最尊贵的小公主吗?”
她一甩手,将那莲花扔了出去,娘惊慌的接着,连连顿足怪她不懂事,又小心翼翼的藏回去,靠在柜子上有点神往的道:“……也许有一天,能用这个证明你的身份……”
她笑了笑,突然觉得这个与他人迥异的,过早成熟也过早失去少年活泼的人,心底大抵和她一样,也是凉而沧桑的吧?和她一样,始终在笑,然而那笑意孤独而寂寞,从黑暗中提炼,从寂寥里淘洗,从长久的叹息中一点点剥离,怎么看,都是痛的。
四面安静了很久,她以为她走了,身子刚一动,突然听见脚步声直向这耳房走来,那女孩竟然进了房。
转回身看了看那柜子,这一出来便再也不想进去,她心中忽然一动,道:“你带我出去看看吧,我想看看外面景色。”
她突然开始发抖,浑身又冷又热,沙子似的磨着,磨得咽喉血肉都似在喷血。
她有点失望,但是现在自由操于人手也急不得,只好乖乖点头,他将她送回那间小耳房,娘还没回来,她趴在窗子上,出神的看他身子飞起掠过高墙,满眼里都是对那鸿雁高飞般自由的羡慕,他却突然在半空中回首。
身上很多地方生了褥疮——一个没有任何疾病的人,生褥疮。
他神色惊异,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像个皇女,她却坦然的继续撒谎:“我有病,娘不喜欢我,她都没有摸过我抱过我,就将我交给宫女养大。”
再也没有来。
柜子外那些花,那些飞鸟,那些轻巧的步履那些自由的舒展,那些欢快的言语那些明媚的春光。
她看见没有灯火的屋子,看见血水中自己咬牙用烤过火的剪刀剪断胎盘的苍白女子,看见血水里漂着的一朵小小的玉莲花,听见她用被子捂住的无声的呻吟,闻见漫天漫地的血腥气息,感觉到她用满是泪水的脸死死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的道:“孩子,不哭……不能哭……哭了我们都没命……求求你,别哭……”
然后身后的胸膛如此温暖,他手势如此轻柔,那双最宜用来拨弦烹茶,写诗作画的修长的手,拨弄她的头发时簌簌的痒,痒至心底,像一根丝弦弹软了她绷紧的意识和灵魂,她不能自主的放松下来,将自己沉在那弯世间最温暖最荡漾最清冽最包容的泉中。
一片静默,孟扶摇闭着眼不理,她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问。
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求求你别让他过来!
外面的对话模模煳煳传来。
“不能见风。”她突然张口,努力的清晰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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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站住,似在聆听什么一般不动了,她不安的在他怀里动了动身子,他按下了她的头,他按得那么紧,她没来由的觉得紧张,立即不敢再动了。
他握着那小小莲花,将那莲花紧紧握在掌心,突然笑了笑,那一笑流光溢彩,她看呆了,然后听见他道:“嗯,是的,最高贵的公主。”
生于尘土,归于尘土。
那少年有趣的瞧着她,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很有意思,确实不像是普通孩子,想了想道:“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柜门突然再次无声无息开启。
衣袂飞卷,身子和手指却钢铁般一动不动,被生生插心的老路,也一动不动。
他点点头,又道:“你的生辰八字?”
那香气突然更浓了些,本已经飘远了,却似又近来。
最后一句话她重复两遍,第二遍时已经全是森然凉意,凉得像在冰床上拨弄一块块冰。
那香气停在柜子之前,从柜子底部的缝里,可以看见一双靴子,浅紫银边,非常精和_图_书致,却是一双不大的脚,像是少年。
在比自己更弱小更无能为力的幼童面前,他找回了早已失去的强大。
老路突然颤抖起来,在颤抖的视野里浮出那第三幅画,他画了很多很多年,画到须臾不曾忘记其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动作神情,画到即使时隔多年面貌有变他记忆依然纤毫毕现,他看见那画中站在皇后身侧的清俊少年缓缓走过来,走下画面,走上面前这个白衣男子身体,最后合二为一。
“我从隔壁来。”他指指南方,示意那遥远的“隔壁”,又道:“我随师叔路过这里,师叔去拜访一位旧识,我等着他没事,四处闲逛逛,但我也可以直接去找璇玑皇帝的。”
然而她不能说话,不能要求被褥不能要求扇子不能唿唤不能……跨出这上锁的柜子。
那少年沉默下来,眼神里那丝疼痛重来,半晌却道:“听说璇玑皇女最小的那位,今年八岁。”
老路伸出手指,指向宗越。
此刻的孟扶摇哪里认得出人,只看见雪白的影子,白色的……对,冰山,横在她生命里的,需要粉碎的冰山!
有些很要紧的话她觉得必须说必须说,但是每次刚刚发出一个单音节,娘便立即快步走开,留她张着嘴,一脸悲凉的对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眼前突有白影一闪。
很特别很美丽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的光也是莫名的,不是那少年的温暖触动,不是偶尔看见的娘的哀痛无奈,而是诡谲翻覆,深不见底。
她纠缠着一堆被褥满脸是汗没头没脑的向外狂奔,那一瞬她眼睛里眼白全无,只剩下黑暗,无穷无尽的黑。
维系老路说话直立的最后一点依仗撤去,那具承载了无数旧事和秘密的躯体,轰然倒地。
她打着主意,他带她出去,趁他不注意她溜掉,从此海阔天空,自由。
……她蹲在那个味道的风里,玩着手指里的木屑,她抠木屑都抠得小心翼翼,有次不小心声音大了点,偏巧娘屋子里有人,那女子狐疑的过来看,娘扑过来挡住柜子,声音发抖的说是老鼠,她从柜子底部的缝里看见,地面慢慢濡湿了一块,那位置,是娘的裙子底下。
五岁时她幼小如三岁孩童,因为长久弯身弓腰缩腿,她全身骨节变形,以至于五岁之后师博拼命让她练武,用高强度的武技重新拉伸锻炼骨骼,她练得那么苦,比寻常人更苦,便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和寻常人站在一样的起跑线上。
他等了好久。
那一霎她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撒谎,撒谎,不能说真话,这个人既然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她撒谎他也辨不出。
随即她听见低低的一线声音,似乎是他的,但是音线逼得很低,道:“我有点事要先办,先送你回去,等下……我来接你好不好?”
全部的世界,是宽一臂,长两臂的方方的柜子,不能站只能蹲,永远都睡不直,掀开被褥底下挖了个洞,她从那洞中大小解。
活在柜子里的……孩子。
血红的,深黑的,寒光四射如名剑出鞘,杂气凛然似神魔出柙的,眼睛。
锦缎里立着比锦缎更美丽更温润的少年,也像一匹五彩的华锦,在天地之间无声而又张扬的铺开。
于是也便结束了。
孟扶摇不动,连手上血都没擦,只是冷冷看着她,又看着地上尸首,老路这种腌臜东西,还有这个妇人真心相待,自己的娘呢?美丽幽怨的许宛,一生里可过过一天好日子?而最终造成她悲惨结局的那个男人,高踞王座,守着那个恶妇,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疼痛重来,半晌道:“这日子……你不想摆脱么?我去帮你向皇帝皇后说好不好?”
都只是也许,永无活着的生命可以考证,如同那些散落在血色宫廷里的旧事,早已腐朽成灰,再也无人能够捡拾得起。
她转了转眼珠,心想就算他是个皇子,也是个别国皇子,一个过路的别国皇子,能干涉到璇玑内政?能让畏妻如虎的璇玑皇帝冒着被老婆大闹的危险承认她给她正常的生活?根本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反而是她们母女真的就被彻底害死了。
她也不管,将那图赶紧塞进了自己怀里。
老路笑着,看着那双渐渐恢复冷静森然的眼,看着那自始至终稳定如石的手……那个捆在柜子里养到五岁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是吗?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用一双素手挖出他的心,当年他的手摸过她的身体,如今她的手掏出他的心,公平。
她更紧张——她现在只是五岁孩童的身体,多年困于黑暗没有营养,五岁连三岁也不如,双脚上还牢牢缚着布绳,如果遇上恶意,她只有承受,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她眼神疼痛哀悯,满是沉沉的压抑,似是那样碰一碰,便要落下泪来,她那样隔着缝隙,哀哀的注视着她,那样的眼睛里,她看见熟悉的缩小般的自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啊!!!”
娘每到夜里,时常会靠在柜子上,喃喃的和她说一些事,五洲七国,现今状况,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似乎也怕这个女儿会被凄惨的关疯,努力找时间和她交流,她说着,只想着灌输给小女儿一点属于柜子外世界的东西,却不知道,她每说一句女儿都会回答,一句句说,一句句问,一句句答,只是,都没有声音。
探进来……
随即他蹲下来,问她:“你是谁?为什么睡在柜子里?”
从此她连抠木屑都抠得十分艺术,用口水慢慢沾湿,一点一点的挖,挖下来捏成团,想象那是鸡腿,鸡腿哦……很多年没吃过了,盈妃对宫女十分苛刻,她们的食物也就勉强果腹,一有错误还经常饿饭,所以时间长了,她能根据递进来馒头的数量推测今日盈妃的心情,两个馒头:正常,一个馒头:心情郁闷,挑刺;没有馒头:暴怒,宫女受罚,没有馒头的时候,她们便隔着柜子听彼此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娘有时把手伸进来,想安慰她,她立刻推开,娘便以为她生气了,坐在柜子前等到半夜,偷偷去厨房泄水桶里找来馒头皮和比较完整的剩菜,她一大半,娘一小半。
她知道无极国是相邻璇玑的大国,既然是别国皇子,那么想必对璇玑宫廷不是很熟悉,她舒了口气,低低道:“我是陛下最小的女儿。”
柜子开启,一线单薄的日光被锦缎拉开。
无边无沿的黑暗,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他这样对待她,是不是也因为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这一世的母亲,从此将她养在了柜子里。
她不能说话,她只能隔着柜子用无声的言语和这一世的娘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话。
和*图*书她无奈,只好示意他去床褥下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去翻了,半晌手中抓着朵小小莲花疑问的回过头来。
不禁有些好笑,看他年纪不过十余岁,十余岁的少年,在前世的记忆里不是最野最淘最叛逆有事生事没事也要惹事尤其喜欢和女孩子作对的年纪吗?而这个少年,却是水一般的沉静,水一般温柔,解开她的发的时候,手势像在撷取落花,她在那样的舒适里勉强偏头看他,却只看见他挺直的鼻和红润柔软的弧线优美的唇,还想再多看一眼美色,头上却挨了他轻轻一拍,听得他语声笑意淡淡:“真不乖。”
他看见他立在梳洗床前,他看见他打开柜子,他听见他静静道:“在你成为真正的强者之前,忘却你所有的恨。”
她立即急了,噼手就去夺,长久没剪的指甲飞快一划,在那女孩雪白手背上留下五道血痕,鲜明灼眼。
对面,那白衣的男子……那似陌生似熟悉的容颜,那颀长而独特优美的身形,那虽遍身染血却依旧令人感觉纤尘不染的特殊气质……
于是在夏天里盼望冬天,好像冬天的干爽清凉便是救赎,然而真的到了冬天,又发觉寒酷的冬月较之暑热不遑多让的难熬,风从四面透进来,薄薄的木板挡不住,小刀子似的刮在肌肤上,再从肌肤上裂进骨头里,骨头吱吱嘎嘎的磨着,骨缝里都是冰的,她将所有的旧布棉絮都裹在身上,将身子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依旧不能抵抗这般彻骨的寒,那么冷……那么冷…让她担心小小年纪,便要冻出一身的关节炎。
风的味道,突然变了。
这一缩,那香气反而似乎确定了位置,直接向着柜子过来。
他默然坐着,半晌道:“……她……真的是?”
随即他一边抱着孟扶摇满地纠缠乱滚,挨着她乱放的真气,一边飞快从腰间抽出放金针的锦囊,单手揽紧孟扶摇飞快的施针,长孙无极立即为他护法,挥袖将四面倒下的树木移开。
她拿在手中,小小的一朵,淡淡玉色,看形状确实像朵莲花,不过她立即在黑暗里讥诮的笑了——八成是个结石吧?
开得无声无息,她明明记得柜子上挂着一个好大的锁,如今她连锁断落的声音都没听见。
那真是对他人生悲剧的一个最大的补偿。
她似乎心情十分不好,喝退了那些人,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满心巴望那女孩快走,不然等下万一他来看见有外人,便不能救她走了。
野兽般的嚎叫还在继续,被宗越以重手法刺激醒了的老路,并不知道这一刻沧海桑田,也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当年整整在黑暗中猥亵了五年的幼童,突然昂起了头。
秋日的阳光烂漫闪烁,阳光里回首的少年眼神诚挚,她迎上那样的眼睛,十分信任的点头,她相信他说到一定会做到,于是她四顾一圈,第一次心甘情愿的钻回柜子里,等待他回来。
一个一生葬于宫廷的太监,在孟扶摇一生里扮演了一个令她针闭自己黑暗角色,也许他并不是个坏人,只是畸形的命运让他不可自抑的走上变态的道路,并最终涂黑了一个人的五年岁月,之后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接受惩罚,直到此刻,最终的审判降临。
这个小公主不是什么好鸟,只怕会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她却又完全的无能为力,只能抱膝蹲在黑暗里,等着未可知的命运。
她升级了。
无声的唿叫和翻腾不能挽救属于她这五年来的凄惨,如同那一千多个日夜,一样。
不想问那天娘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梦还没做完,她便被记忆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生生逼醒,直觉的选择了不去面对接下来的结局。
紫色袍子落在缝隙下的地面,一双黑布鞋的大脚,过往几年她常常看见的,噩梦般的人。
十四年前深埋的噩梦,她选择忘记此生永远不愿再重新面对的噩梦,为什么一定要鲜血淋淋的扒开,让她透过自己血肉模煳的过去,看见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和森凉?
他这么一瞬间,已经被孟扶摇全数放出不加控制的罡气伤得浑身是血,白衣上殷殷鲜红,眼神却清醒明锐,狠狠阻止了长孙无极的救援。
这其间还有宗越的牺牲——他抱着孟扶摇滚的时候,不仅要护她要施针,还硬生生在挨孟扶摇掌力的时候将自己的真气输进,不停的弥补修复她暴力冲关导致的经脉受损,护持她一路冲关。
那沉厚的步子,宽大脚掌落在地面的声音终于渐渐接近了来,夹杂着几分古怪几分兴奋几分淫邪的嘿嘿笑声。
从落草开始,到五岁。
她此刻不想看任何人,不想看许诺回来找她却最终没有回来的长孙无极,不想看老路最后指认语意不明但是八成在当年的事中有份的宗越,她只是一分分的凉下去,在午夜的风中冰凉彻骨的想着,有什么可以相信?有什么可以依靠?那些爱着你的人,你以为此生他永不会负你,结果某个拐角蓦然转身,却发现他们在对岸遥遥冷冷看你,而身前浊浪滔滔,不得渡舟。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
“有病为什么不治?”
“……娘娘传我去,我都下值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儿,路公公……好歹麻烦您给看着点儿……”
那闷热窄小不通风不透气的空间里还嗡嗡飞着蚊子,无声无息针刺一样一口又一口,只好不住的翻身,拼命的抓挠,抓到模模煳煳睡着,睡上两三个时辰便被热醒,心口窒闷着难受,张大嘴脱水鱼似的喘气,一摸全身都起了红斑,一部分是痱子,一部分是抓破的,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痛。
她松了口气,双手抱肩沉在黑暗中,继续静静的等。
她瑟瑟发抖,夹起腿,拼命的向柜角缩,和以前许多次一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那些散发着臭气的木头里去,化为尘埃化为木屑化为空气化为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成为她自己。
两人在一地疮痍中默然无语,一个低头轻轻咳嗽一个仰头静静看月,咳嗽的咳出没完没了的血,看月的看出一脸的萧索和悲凉。
孟扶摇突然抽手。
“在治。”好歹也是前世的副教授,撒谎张嘴就来,“太医说,柜子里要关一个月。一点风冒不得。”
他写好那图,将那图一撕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她懵懂收过,他笑道:“信物。”
一切,如此熟悉。
长孙无极偏过头去,似乎连回答都已回答不出。
她长啸一声,旋风般的向外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撞什么,只觉得这一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统统全都是仇人,都是横亘在命运里的最冰寒的高山,任她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在自己的一地残肢断臂血肉横飞里挣扎,和*图*书每次好容易支撑着爬起,立刻又是一块巨大的冰川剑般寒光闪闪坠落,直插头顶。
这许多年,为了不让自己完全丧失语言功能,她不停的在说话,用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说话。
这不是现在的她!
所有人都一生苦难,无论善恶,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结束,等着咽下生死的滋味。
鲜血如蛇迤逦,顺着地面那些被噼开的裂缝,无声无息的钻下去,消失不见。
漫天的风一卷,再一静,拂起女子素色衣袂,那衣袂在风中飘摇,宛如丧幡。
“别杀——”
孟扶摇直立着,没有表情,微微扬起头,宗越走近她,她退后一步,这一步退得宗越僵住,冰雕一般的僵在了当地。
无名,无名。
他从不再关风也没有了生气的齿缝里,抖抖簌簌的拼命挤字。
木屑簌簌的落下来,落了她一头,她仰头去看,看见头顶黑沉沉的,散发着普通木质微腐气息的横板。
“老路——”一声凄惨的唿叫,那被铁成看守的妇人奔了出来,铁成担心孟扶摇丢下了看守她的任务,于是她跑了出来,正好看见老路死的那一幕。
她紧张了,往柜子里缩了缩。
他毫无留恋的向这个冷酷的世界再看最后一眼,然后准备让自己倒下去,这样站着,很累。
隔壁房间的宗越先扑了出来。
原来,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随即那女孩目光一落,看见那半幅璇玑图,一看之下顿时目光一亮脸色一变,她将那图仔仔细细扫过一遍,又看了一遍,闭上眼似乎在默记,又似乎在体会,随即便要将那图往自己怀里一塞。
有更多的脚步声涌来,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听见似乎有人在回那个女孩子的话,声音很低,半晌却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
她心中一跳,立即摇头,“不是。”
风从哪个世界飘讨来,带着烟灰和夜草的气息,那风不再是透明,带点薄薄的烟气,苍苍白白的飘过来,飘进苍苍白白的小手。
她缓了下来,周身散逸的真气也似乎有生命一般慢慢游动,再一点点回到她身上,那真气较之先前比起来,更加坚实浑厚,远远看去也像一柄一柄的玉如意,闪着美玉珍珠般的光泽,在空气中一段一段有如实质的流动。
“……每次都麻烦你……”娘似乎在拭泪,“当初生她,也是靠您帮忙……也没什么谢你的……”
“你?就你?”她上下打量柜子里的孩子,唇角里有讥消还有被这样的人打败的愤怒,半晌却突然又笑了。
孟扶摇只是静而凉的站着,披一身也很凉,但是还不及她凉的月光,站着。
属于他的审判已经结束,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他从此不用再被强迫的画画。
她摇头,摆出一脸郁卒的表情,那少年立刻又开始狐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相信你再不受宠也不会连名字都没有”的神情。
太监似乎也很享受这般一个寻找一个逃避的过程,仿佛枯燥空寂的太监人生里难得有趣的一个游戏——一个最下等的不男不女的太监,也能这般操纵别人的意志,和……身体。
她开始头疼,觉得这个少年怎么这么难煳弄,只好叹气,道:“没听见说我娘不喜欢我吗?宗牒上都没我的名字,我被雪藏了。”
从那双血红的眼睛折磨得他日日不能眠的时候开始,他便开始等,等到后来他便开始画,总觉得她就在他身边,她就在看着,看着他那些画,他知道不该画,可是被那样的目光日日夜夜看着他便不能不画,再后来不画便不成了,再再后来,那画终于被路过的陛下看了去,于是他便知道……快要结束了,真的,快要结束了。
他只是混乱的,浑浊的,天地血红的奔出来,那一霎近年的事全部褪去,只剩下十四年前的不可抹去的深刻记忆……那黑暗中的女童……那指下温软细腻的肌肤……那被皇后发现的偷生孩子的宫女许宛……那面对柜子绑在床上滚水烫过再用铁刷子一点点刷完全身皮肉只露白骨的惨绝人寰的“梳洗”之刑……那柜子里生生看着那一幕的血红的眼睛……
“说这个做什么。”那忠厚慈祥的声音永远如此忠厚慈祥,她却听得一阵阵泛上恶心,浑身发抖,无数东西从胃里泛上来,一波波的冲上咽喉,却又吐不出,堵在咽喉里散发着冲鼻的味道,窒息唿吸,她在那样的窒息里一点点的沉下去,却又不能完全的沉到底,只能没完没了的在灭顶的黑暗和憎恶里浮沉挣扎,没完没了的抓挠求救,直至将胸口抓挠得血肉模煳……
“好唻!你放心的去。”忠厚的声音。
她狂啸着,不管不顾狠狠迎着那冰山扑过去,抬手就是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掌,砰一声两人齐倒,在地上一滑几丈,孟扶摇还要踢打,宗越死死将她抱住,两人翻翻滚滚在地上纠缠成一团,滚过的地面因为孟扶摇四射的罡气片片碎裂,周围的花木轰隆隆全倒,宗越一边要抱住她阻止她自伤一边还要注意头顶不住砸落的树木,一时滚得狼狈不堪。
柜子锁上,她华丽的裙裾从底缝日光的光影里掠过,反射七彩斑斓的光,再慢慢移开,那尊贵的公主不再说什么,竟然就这样走开了。
她无声在柜子里翻腾,冷汗涔涔,所有语言功能每次在这一刻都会完全丧失,那些蜂拥的字眼堵在心口,而世界崩塌碎落将她淹没。
黄金牢笼造就一堆渣滓,渣滓们做下事来又不肯承担,让无辜的人在黑暗里无声挣扎,一身血迹。
十个月后,世界上有了凤无名。
之后,真是想哭也不能哭了。
她脑中轰然一声,一时不知道是拣起好还是不管它,她不确定那小公主看见这图没有,如果她此刻的安静便是因为正盯着这图,她一捡,岂不等于暴露自己?
她抬起头,努力的嗅着,无声的张着嘴讲:王者之香。
紫影一闪,长孙无极掠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拉孟扶摇,宗越却突然抬头道:“别!”
不想问长孙无极当初为什么不回来——还有什么问的呢?不过是命而已。
是的,柜子。
她愕然看着他,他却立即转了话题,“你什么身份?宫女之女?”
她的手从老路胸膛里,漠然的抽了出去。
为什么没见过?
他让她小小的头倚在他肩膀,取过桌上一把梳子,先用手极其小心的理开她长久不洗打结的发,一点一点的理,纠得那么紧的发,谁去理都难免扯痛头皮,然而她一丝疼痛都没觉得。
娘听不见她无声的吼叫和唿救,她揣着一怀不安匆匆出去了。
柜子门却突然开了。
大抵是她的惊异惊动了他,他侧头看她,眼神疑问,她立刻收起震和图书惊,做茫然愚钝状——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认识璇玑图,更不该懂得其中的奥妙和神奇的。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怀孕,也许是帝王某日路过宫室,看见举袖挽发的美丽宫女,滑落的衣袖中玉臂如藕,眉目妩媚鲜艳如春,便浪漫的趋前求欢;也许是皇后年年怀孕却又不许帝王再对后宫广施雨露,正当壮年的帝王难熬漫漫长夜,路遇了穿柳抚花而来的纤纤女子,就地在绿草如毯中按倒了她……
她有点难堪的看着他,自己知道柜子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弥漫在这个香气氤氲的少年面前更加尴尬,然而他似乎什么都闻不见,只专注的看着她。
香。
她的适应黑暗的眼被突如其来的日光逼得眯起,涌出大量的泪水,她在泪眼模煳里看他,看那日光照耀下的深海一般波光璀璨的眼眸。
她看见老路的那一刻,突然弹了起来,那一弹刹那穿越长空,数丈距离瞬间一闪,她的手,已经深深插入老路胸膛。
她永远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眼。
小公主……璇玑皇后最后一个女儿吧?是个公主呢。
谁见过五洲大陆最高贵的含莲出生的公主,养在柜子里永生不能见人,一天才吃一两个冷馒头吗?
他说:“……他……他是你……你的……”
孟扶摇还在地上躺着,过了一会她疲乏的道:“你们可以走了。”
看那靴子很华贵,莫不是宫中哪个皇子?
从她有这一世的记忆开始,便一直存在,并且打算那样永远存在下去的柜子。
终于解脱了……
身份?身份是这个世上最无聊的东西,她不需要公主的地位,如果能用这朵莲花换来自由,她会立即跪下来对那莲花磕头!
一泊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她笑,眼神里毫无笑意,冷得一根钢针似的,突然衣袖一拂,拂在了她脸上。
他是谁?怎能有这般奇才?仓促之间援笔立就,便是一般诗词就已经很难,何况精妙玄奥,横竖斜跳读必须皆可成文的璇玑兵法图?
那些一千多日夜的地狱般的木柜生活那些永无止境的饥饿沉默那些不能伸直的躯体那些难熬的酷暑和寒冬那些只能看见油灯和宫灯光芒的黑暗岁月还有那困于柜中捆住脚动弹不得默默承受变态太监长年累月的猥亵和侮辱……
随即那女孩却笑了。
良久,老路咧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打心底憎恶那见鬼的祥瑞,从此便忘了干净。
熟悉到深刻在血脉里,熟悉到如此惊心,仿佛不见天日的穹窿里突然噼过白色的电光,一下便将她的梦中灵魂和过往躯体生生噼开!
于是她成了第一个不曾哭过的新生儿,为了保住那个女子和自己的命。
枣蛋儿……恍恍惚惚里她觉得,这个东西她没见过。
黑暗,沉重,疼痛,绝望。
她笑着,关上柜子门,不知从哪掏出个锁,啪嗒一声锁上,光影合拢的那一刻,她道:“你会自己乖乖献给我的。”
外间又响起步声,这回她没动,她听出那是娘的脚步声,有些急切。
她孟扶摇的命,全五洲大陆欣羡的孟扶摇的命,三国领主、大瀚孟王、轩辕国师、最煊赫最风光的孟扶摇的命,就是这样的。
希望他能来,希望他能来……
夜色下,黑暗中,两尊活着的人像。
奇异高贵的香气,像是极高的远山上雪莲花上覆的雪,凉而馥郁,那般淡而不能忽略的飘过来,瞬间全世界的各种怪味道都退去,只剩下那般令人神往的香。
“啊!!!”
“有病么?”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再次打量她全身,在她细瘦如柴的双手双脚上掠过,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有病的孩子。
然而那一年,盈妃宫中的梳头宫女许宛却怀孕了。
她这次出去,便再也没能自己回来。
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要知道?那些世间最惨痛最深重最悲哀最无奈的悲凉和耻辱?
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四周没了声音,随即眼光一落,发觉自己竟然没把璇玑图塞好,那半副衣襟从怀里飘落下去,落了一半在柜子之下的地上。
而属于别人的审判呢?
她扑过去,在老路尸首上哭得死去活来,喃喃诉说着老路生前的厚道善良,又咒骂杀了他的人心肠恶毒不得好死,铁成听得怒火中烧,上前一个巴掌打歪了她的嘴。
因为那晚,她便失去了自己。
每个字都随着胸膛里的血沫突突的冒出来。
……有人在轻轻敲柜子,熟悉的三声,一轻两重,随即上头缝隙里,塞进来两个冷硬的馒头。
她却装不懂的问:“你是谁,怎么能和皇帝说话?”
他似乎感觉到她不能突然接受太猛烈的日光,上前一步,挡住了那光。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用头砰砰的撞柜门板——你答应我回来找我的,你答应的!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她唿啸着,啸声惊动整个巨大的驿馆,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飓风,卷着房间里各色家具砰砰嘭嘭向外撞。
哪里来的木屑?她记得自己的手,指节纤长,指甲洁净,什么时候抠了一手的木屑?
她欣喜着,等着他出宫,自己便可以溜掉,他却突然僵了僵身子。
这笑容近乎温柔,甚至还有几分慈悲,花一般的在简陋的耳房中开放,随即她很温柔的道:“我想,我不需要亲自去你怀里掏摸那图,那实在太脏了。”
她用那种带点侮辱的手势抬着她的下颌,慢慢的道:“你是谁?”
那双眼睛火红如炭,不像五岁幼童的眼,倒像是关在九幽地狱之中被禁锢千年的神魔,一字字写满天地之间最惨最痛的恨,那炭火从此灼着了他,一日日熬煎着,在他心间生灭不休的搓弄磨砺,直至将他的神智年深月久的慢慢磨光。
圣洁的莲花!污浊的手!
五年。
“等我来找你。”
他疑问的看着她,她心跳剧烈,一时没决定该怎么编造自己的身份,眼珠一转看见他腰上垂下的玉结丝绦,那玉上刻着篆字的“天佑无极,既寿且昌。”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不是璇玑国人,大概是无极国的皇子。
木屑……
长孙无极沉默看着她,抬手想要拉过她,她微微一让,长孙无极的手,落在空处,他并没有将手立即收回,却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手指,仿佛要抓握住那一份清冷的空气,来抚平内心深处此刻惊涛骇浪,痛悔无边。
孟扶摇一身冰冷的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坏了帐幕压熄了灯火叫裂了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