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阅读

扶摇皇后

作者:天下归元
扶摇皇后 二维码
手机阅读请点击或扫描二维码

璇玑之谜

第十七章 相思如此

孟扶摇默不作声,用手指头将元宝大人往外推了推。
她闭上眼,默默调息,既然什么都不可以依靠,那自然要靠自己,她要强,比强更强,才能离开这见鬼的华丽却冰窟般的世界,找回她前世小屋里简陋却质扑的烛光里的温暖。
是她吗是她吗?
那一年他在黑暗的柜子里邂逅她。
那一年他听见她说,她是含莲出生的最高贵的公主。
自然是拽不动的,不过表达一个意思而已,孟扶摇不动,任它拽,却突然轻轻道:“哎,你脑子真不好用了,我们关系不好你正好可以乘虚而入。”
父皇瞪大眼晴,似乎想不到三四岁的儿子会和他谈起好女人的问题,忍不住笑问;“无极认为什么样的女人是好女人?”他扭回头去,继续改掉他看不顺眼的奏章:“会抱我,会为我哭。”
“昏赌!”璇玑皇后听得这句立即怒从心起,重重一甩袖将他甩开,“你当真是被几个小辈吓破胆了!十皇女府本身就有护卫三千,外围还有御林军,他们有什么胆量,公然攻入十皇女府?就算攻进来,你怕?”
隔了几日,九皇女和十皇女,突然都病了。
玉衡那一抓便知道他不会武功,仔细看了一下实在看不出什么可疑,一抬手将那小厮一扔,淡淡道:“都出去,四周不许人走动。”
他一生自控,一生警醒,一生里海量不醉,然而只要是人,哪有不醉的时候?正如只要是人,便不可能永远不错。
然而今日见黄灯。
凤净梵的记忆到了许宛施刑那里便模煳不清——小小年纪的她看见那样惨烈的一幕,纵然天赋凉薄也承受不起,她也直觉的避开了。
车子很快到了十皇女府,一路上风平浪静,璇玑皇后松了口气,又笑自己被玉衡那德性传染了,草木皆兵的惹人笑话。
四周空气很沉静,听得见僧人念经祈福之声,隐约还有皇后虔诚告祷的语气,内室里燃着香,他仔细闻了闻,很正常的名贵檀香,没有一丝异样。
他慢慢的转动手中酒盏,在高树之上,对着更高的月,遥遥一敬。
看见老路画下的第二幅画那一刻,他浑身突然便凉了。
既然她见过,她便是那惨案发生的最大嫌疑人,他为此对她施了摄心之术,当年他那功力还不纯熟,但是勉勉强强也摸出了那夜发生的事。
为此他远赴璇玑,凤旋为了挽回婚姻,连璇玑图都拿出来了,这图一拿,他反而更确定凤净梵见过那孩子。
有心想将女儿接进宫来,但是这种中邪是皇宫最忌的,何况她自己也心虚也怕。
初遇她,因为觉得同病相怜,他难得的温情待她,当时并没有多想,然而当他给她梳头时她回首看他,那一刻的眼神令他心中砰然一震。
他躲在宫墙之后,听师叔和玉衡在说话。
“出去。”玉衡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元宝大人僵在半路上,傻傻的看孟扶摇头也不回的离开,含着爪子回头看长孙无极,长孙无极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的看一眼孟扶摇背影,将它抱了回来。
桌子上一腿前一腿后始终保持既想奔出去安慰主子又想留下来代主子安慰孟扶摇的两难姿势的元宝大人,听见这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嘎”的一声,本来就是在摇摇欲坠的噼叉,这下直接噼成了一字马。
“嗤——”师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给了个大概的生辰,并说那女子多半出生时带有异象,可我在天下找了五年了,也未曾听说过谁出生带有异象,而生辰八字——女孩儿养在闺中,到哪里去问人家生辰八字?”
眼见着荣贵妃天天哭哭啼啼的往九皇女府中跑,早上带着一堆珍稀药物出宫,晚上携着两个红肿眼泡回来,璇玑皇后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当时便一震。
欲望也是弹簧,压得越紧,弹得越高,越是童男子,破戒时越高堤泄洪一发不可收,如玉衡一生童男子,却不能静心寡欲深山修炼,多年来浸淫于阴气重重的皇宫,相伴女性身侧,不沾染也得沾染,以往靠绝世武功支撑,靠皇宫里专门的静室养气,如今在这里,却终究没有了那份依仗。
情何以堪。
这样想着,心里那种冰块焐着胃的寒意稍微消散了些,忍不住竖耳听了听动静,那两个人很安静,一个默然回房,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隐约闻见酒香,有点讶异——长孙无极主动去喝酒了?
但以玉衡保护皇后那个紧密法,除非让她单独出宫,否则再无空子可以钻。
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刻,在给了她满心期盼的自由希望后抛下她,留她再入苦难,继续面对老路的侮辱,面对这世间最最残酷的结局。
一梦里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一梦里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璇玑皇宫,最大的阻碍在玉衡,而要除掉玉衡,只有先除皇后。
要多少的鲜血流出,才能把一张床整个染透?
那一霎,最亲近的人都不曾给他的东西,她给了。
帘幕重重暗香隐隐,室内为了避免惊扰病人光线暗淡,厚重的垂帘将雨声人声都阻隔在外,四面没有人,极度的安静,极度的安静里燃起极亮的火。
后来他试着向璇玑提亲——他抱着万一的希望,假如是凤旋发现了她呢?凤旋发现了她她便有活路,无论如何虎毒不食子,也许她娘亲会被杀,也许盈妃会被迁怒,但是作为皇女的她,无论如何是皇族血脉,璇玑皇后再跋扈,也无法当着凤旋的面杀掉他女儿。
那一年他失了信,毁了诺,然而便失去了他的小小女孩。
然而他刚转过身子,师叔已经飘了出来,招唿他,走了。
“来了个通玄的法师,为凝儿作法了,但要母系亲人单身守上一日夜。”荣贵妃仿佛没听见她的讽刺,坚决的道,“妾妃今晚不能回宫了,请娘娘允准。”
孟扶摇叹息一声,轻轻拨开它,示意它自己去,元宝大人怏怏,驼着月光留下一个垂头丧气的背影。
明白当年的她,经历了什么。
他从玉衡身边经过,玉衡突然一抬手,抓住了他。
如果没见过,如何能知道璇玑图的内容?
谁知道后悔的滋味。
那头很快有了回音,璇玑皇帝欣然应下,得到消息时他狂喜万分,以为她确实被凤旋救下,但是双方交换庚帖时,他知道,有人冒名顶替了。
“你管得太多。”皇后从帘子后探出头来,“皇女这里需要人侍应,何况这是府中家生子小厮,本宫都认识。”
何况……它沮丧的扫扫短尾,和主子的心情比起来,它的爱情是可以退让一步的。
谁遭遇了天下最惨的酷刑?谁发现了www.hetushu•com躲在柜子里的女孩?谁死在这张床上将遍身血肉横飞,谁知道那五岁的小小孩子,在这三天里面对了什么?
“不是这个……”玉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半晌道,“总之你要记得,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回去。”玉衡坚决的道,“我要对你我负责。”
他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一片空明宁静中,听见远处静安寺檀钟长鸣悠悠之声。
皇后这下再也坐不住,转身就进了殿找玉衡,接着亲信宫人便听见隐约的呜咽声哭骂声摔东西声好一阵狂风暴雨,宫人们悄情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嘴角一撇——百试不爽的三部曲又开始了。
他无数次的和自己说——不告诉她,不告诉她,是因为他觉得和报仇比起来,他始终觉得她的快乐更重要。然而内心里他亦无数次问自己,当真完全如此?而不是害怕真相揭开那一刻,本就不愿接近爱情的她会退得更远,会因那样绝境苦难里未曾获得他的拯救而心生寒冷,从而划下和他之间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当即喷了茶,跳起来把那家伙好好损了一顿,什么平上去入,这等荤话儿,他玉衡一辈子练的是童子功,哪来的“平上去入”?
欲望之前,众生平等,本就没有地位身份之分。
他扑倒她,用梦里夜里无数次模拟过的姿势,手起手落一声尖利的裂帛声响,她的金红衣裙已经飘然落地。
这一抓分筋错骨,那小厮“哎呀”一声大叫,瞬间痛得涕泪横流,脸都变形了,缩成一团抬起头呜咽的问:“贵贵贵客人……什什什么……”
他态度坚决,璇玑皇后说了几次,想着外面确实不安全,也便算了,她其实并没有往坏的地方多想——九皇女不也病得快死了?荣贵妃在这么乱的京城里天天出入不也没事?未必就是那么巧,冲着她来呢。
它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孟扶摇调息了一阵,睁开眼看看,有点疑惑,想想没动;再调息一阵,睁开眼看看,皱起了眉头,还是没动;直到一个大周天运行完毕,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听前院毫无动静,终于还是跨下了床。
因了这样的后果,他负着沉重的罪,加倍的想补偿她,然而事发之后再多的弥补,也终难填平那巨大的疼痛的鸿沟。
屋子里玉衡也在笑:“你还有解决不了的事?这世上除了你师兄和你门中那群长老,还有谁是你解决不了的?再说你师兄既然有这个吩咐,肯定有说是什么人的。”
----------
但他记得,但他知道。
他越喝身子越重,越喝酒液倾洒越多,最后一壶酒他只喝了一半,突然衣袖一振,歪歪斜斜的将酒坛砸了出去,撞在下方墙壁上,砰的一声碎得淋漓四溅。
那些日子里,她从遥远的五岁奔来,和他的记忆渐渐一丝一缕的对上,她有了太多的改变,身体相貌精神,甚至连骨骼都脱胎换骨,然而那眼眸中神采不变,那黑暗岁月里勇于坚持的气质不变,那逆境中时时保持内心强大的坚毅不变,那遇见温存和戏谑后不自然的尴尬和失措,不变。
他却被那“处理”两字打击得一个踉跄,扶住树久久不能言语。
“无极,你手心里的莲花印记出生便有,而且越来越深,莫不意味着你将来的妻,是朵玉莲花?”三四岁的他坐在父皇膝头,翻父皇的奏折,听父皇唠唠叨叨第一万次谈他这朵莲花,顺手便把奏章上的批复改了。
这一夜有人破例在醉,这一夜有人沉默清醒。
她想到这句话,想起那夜惨惨油灯下白骨尽露的女子,想起她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无涯的疼痛的黑的眸子,那样近乎妖异的眸子在那般昏黄血红的光影里死死盯住她,一直到死,再也没闭上。
长孙无极淡淡的笑着,就一襟森凉的月色,倾酒千杯。
他立在那里,立在秋夜如水的月色里,那一霎,从头到脚,冰冰凉。
当晚师叔又拉着他练功谈武,这也是以前的惯例功课,那晚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几次试图打断师叔,连催眠术都冒险使了,结果除了让师叔产生疑惑外,别无作用。
经过前院时,看见满地的酒坛子,长孙无极盘膝坐在树下,元宝大人默默在一边守着,看见她过来欢欣鼓舞的要去拉她,孟扶摇二话不说快步走了过去。
玉衡从来都是她们母女的保护神,也常年隐居在璇玑皇宫,多年未曾离开璇玑。
----------
哪怕留下这样的机会,意味着不给他自己机会。
孟扶摇端坐在黑暗的房中,东西零落满地也没有收拾,她在一怀冰凉里,平静着。
玉衡又看了一眼那灯,神色有点茫然的道:“……也许。”
技巧生疏的他终于找对地方将自己填进去的那一刻,她低而快乐的叫了一声,而他脑中轰然巨响,身体里发出戛然断裂之声,断裂之后便爆出灿烂的烟花,金光四射里反反复复掠过那四个字:平上去入。
他是长孙无极,世人说他天纵智慧,一生里步步为营翻覆风云,世人都说他不会错,不会错不会错,永远缜密严谨算无遗策的无极太子,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一生,错过一次。
十余年不过一梦。
她难忘怨,却也记得恩。
于是也便应了,隔了一昼否,荣妃神色憔悴但是喜气洋洋的回来,说是丹凝已经能坐起喝粥了。
果然是凤净梵告了密,皇后暴怒,当即命人对许宛施刑,并处理掉了凤无名。
孟扶摇看看元宝大人,元宝大人看看孟扶摇,四只微微湿润的黑眼珠子碰在一起,后者露出乞怜的神色——上次假冒长孙无极惹出祸端,元宝大人也这样乞怜来着,结果被做了汉堡。
他来迟了。
长孙无极笑笑,笑意透明单薄如碎裂的一片玉白薄瓷,他抬起手,似乎觉得月光有些刺眼般遮住了眼。
她今年四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凤旋却早露老态房事不举,两人将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亲热过,她曾疑心凤旋雨露给别人享用了,在她身上便欲振乏力,然而没有,凤旋是真的老了。
马车悠悠的晃着,车子是女子香辇,不大,塞了两个人满满当当,玉衡的腿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断碰过来,她让了让,却没处让。
世人讥嘲她凶恶暴戾不当为后,用后宫那些杀戮论她的罪,她不以为然,她的丈夫,为什么要给别人分享?一个女人为捍卫自己地位和专宠,本就能做出任何事来,她也是读书的,前朝那些史书,哪家后宫没有幽魂?哪家皇座下没有白骨?别人能做,她为什么不能?http://www.hetushu.com
一大早璇玑皇后便醒了,隔着侍女半卷的帘子,看着窗外春雨如油,花木茵翠润泽,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事,不知怎的却心乱如麻,坐起来发痴半晌,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在那狭小的黑屋子里,那个女子被绑在床上,当她骂她不知羞耻勾引圣上时,那女子勉力抬起头,发出的撕心裂肺的诅咒。
还隔着一个宫室的师叔传音要他过去一下,见见玉衡,他便将她放回,准备见了玉衡再回头带走她。
“你看我那师兄,多事性子永远治不了,整日以天下正道为己任,这世间那么多魈魅魍魉怪道邪术,岂是他们一门能消灭完的?这不,坐关坐得好好的,突然说天降妖女,扰乱天地平衡,须除之,说我在游历江湖,正好,顺手给解决了。”师叔手指一敲桌子,啧啧连声,“笑话,茫茫人海,到哪找一个大活人?”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依靠过任何人,从未真正对这寒凉人世抱过温暖的期望,现实的森冷,两世为人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也以为自己早已清楚到壁垒森严,永不会被摧毁,然而当那样的事实真的到了眼前,还是不能自抑的觉得冷。
身后的父皇沉默了,他也沉默,抿着唇不言语——纵然有一万次父亲的拥抱,可是没有一次母亲的拥抱的他,依旧觉得冷而空虚。
而那朵小小的莲花握进掌心时,他几乎是立即便下定了决心。
“恶妇——终有一日你亦会羞耻而死!”
然而这次却入不成了。
那一年他将她抱在怀里,裹在厚厚的披风里,五岁的孩子长得像三岁,轻得像一岁,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幼猫,极其安静而乖巧。
接近她,知道她,知道她,重叠她,重叠她,爱上她。
十四年前,旧友来访,两人抱茶清谈时,他曾玩笑问过对方:“某寿几何?死于何地?”
他要找到她,然后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报仇,他要将那些人留给她去亲手报仇,如果这辈子找不到凤无名,他会赶在她们死之前,帮她解决。
那一刻心中突然飘过一句话——她在为我哭。
庚帖上是凤净梵,生辰八字也不对,而此时五洲大陆也开始传开凤净梵含莲出生的传说,但是似乎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到凤净梵八岁,才会传出她含莲出生的说法?
那一刻他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凤净梵,在这个小小女孩脸上看见继承自璇玑皇后的狠毒阴冷,这个孩子,杀了另一个孩子,小小年纪蛇蝎心肠,竟然还试图欺骗他,有什么理由留着?
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就算那次不被发现,日渐长大的扶摇迟早会被找出,遭遇那样的命运,但是无论如何,那一夜,是他无心中带来噩梦般的后果。
他来时一路狂奔,去时步履蹒跚,她的生死不明,他的失信错过,像是一道铁索,牢牢锁着他心头,从此再无一日卸下过。
“你拿什么救?”皇后听得好笑,斜睨她,“用你通神的医术?”
从月上喝到最为深黑的黎明,从最黑暗的黎明喝到天际鱼白晨曦初露,一斤装的最烈的酒坛子从树上堆到树下,满院子飘散馥郁的酒香。
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柜子里,满身褥疮面黄肌瘦骨节变形,最大的可能是残疾弱智,然而她说话清晰言辞明朗反应敏捷,甚至还有小小的幽默和古怪的言辞。
后来他懒于政治,有点时间便微服出游,希望有机会碰见记忆里眼神沧桑的孩子。
玉衡睁开眼,没有动,一个小厮从他身边过,裹一身浓重的檀香扑向那团燃起的灯笼,又拍又打的将火踩灭,地上扬起一些灰,他身上也染了些,一边拍打着一边进来,和赶来的丫鬟笑道:“姐姐们看着些,我去换个灯来。”
空间太小,心境紧张,感觉便越发细微灵敏,隔着薄薄宫裙,在那一碰一碰中感受到身边男子长袍下有力坚实的肌肤,那紧绷的触感令她心中一跳,,恍惚间想起凤旋松弛苍老的肌体,到处泛着老人斑——同样是男子,凤旋年纪还小些,如何相差这么大?
然而从此他便懂得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没有长孙无极和宗越,就没有今天的孟扶摇,就算当年的长孙无极救了她,谁知道她之后的命运又会怎样?生命兜兜转转,竖在命数里的墙其实一直都在,保不准换个方向,她会以另一种方式头破血流。
----------
接着十皇女的消息传来,越发不好了。
孟扶摇沉思良久,示意纪羽答复:“且看着。”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不停歇的锻造扶摇筋骨,充实扶摇真力,修补扶摇经脉,便是因为害怕扶摇如果不够强大,在打击到来濒临提升时无力控制而走火入魔,那反而是害了她。
那生辰八字,和她的只差一天,而她……含莲出生。
玉衡平静的笑一下,继续入定。
她疑惑的回头,便见玉衡仍然坐在车中,神色凝重的看着那盏黄灯,半晌突然道:“宁,我们回去吧。”
随即她便听见哭声。
孟扶摇悄情去了九皇女府。
人去屋空,那柜子空空的开着,不仅那屋子,连整个宫室都空了。
春雨将路面打湿,倒映着黄色灯笼光影油润,皇后见他跟进来,嘴角浮现一抹得意的笑意,却又说皇女之病不宜外人冲撞,将他阻在门外。
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皇后犹豫了一下,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出去,连那通玄法师都避了开去,他出去时玉衡斜眼瞄了一下,一个武功平平的和尚,顶着深重的戒疤。
他不死心,又问韵脚,那家伙笑起来,道:“写诗的韵脚你不知道?四声你不知道?平声,上声,去声,入声,连起来嘛……平上去入。”
“皇后——”荣贵妃连跪也不跪,站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凝儿不成了,今日我要去救她……”
“破九霄”需要人世间来自肉体和心灵的最疼痛磨练,并安然渡过那些磨练,才有可能真正迈入巅峰,身世之痛对扶摇来说固然是彻骨的打击,但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提升机会,他没有权利扼杀掉这样宝贵的机会。
有时也想,抹平那过去的人和事吧,把所有和当年有关的人都无声解决,她这一生便永无知道真相的机会,然而却又知道,他无权这么自私。
十四年前,他亦品过那样的滋味。
一梦里十年凄凉,似清湖燕去吴馆巢荒。
不知道哪里开始热,也不是从下腹也不是从丹田,倒像是从四肢开始,像掌心里烘着了小小的火焰,先不觉得什么,随即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那热也不是肌肤表面的,而是销魂噬骨,越过筋脉hetushu.com越过血肉直接进了肺腑,进去后便开始痒,簌簌的痒,像温润的丁香小舌缠绵的舔过身体内部的每一寸,所经之处都长出了飘摇的革,那草越长越长,绳索般撩拨着他的身体,隐约听见血液在欢唿,骨骼在抽节,丹田在跑马,某处地方越收越紧,心深处的空却越发的空。
哪家皇宫的楹梁重庑之下,没有盘旋着屈死者的冤魂?何况璇玑皇宫?何况在璇玑皇后统治下的璇玑皇宫?璇玑比起其他几国,国力啊疆土啊都不算大国,但是比起后宫里死的人——绝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至于那些纠缠的过往,那些属于长孙无极和宗越的过错,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追索,也许他们欠过她,但是这些年的倾心扶持,已经足够补偿。
玉衡默不作声的,扑了过去。
而这场“变”,目前握在谁的手中,谁也不知道。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灯……那灯,实在没什么异常的,包括整个十皇女府,在他的感应下都没有任何杀气,他之所以因为一盏灯便裹足不前,其实只是因为十四年前一句话而已。
他不解,追着问,那老家伙抱着茶盏好半天才道:“黄灯就是黄灯。”
他醉!
而世人听见那些传闻,往往也不会多想,这样一年年传下来,凤净梵便真的含莲出生了,随着年深日久,越发没有人想得起当初那个含莲出生的传说具体发生的日期。
他用尽手段终于退了婚,至于璇玑皇室那个秘而不宣的要求,他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凤净梵永远不会是他的妻子。
何况扶摇的遭遇,很大一部分和他有关,如果不是师叔路过璇玑皇宫突然要去拜访玉衡,如果他不是因为等得不耐四处乱逛遇见她,如果他不曾出现引得凤净梵追踪而至,扶摇不会被发现。
一次便是永生难赎的罪。
他甚至找不到人去询问——整个盈妃宫中的人,大多都死了,连盈妃据说都“暴毙”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查证,他还得赶回师叔身边。
“赶明儿给你在全天下找莲花般的女子。”父皇抱着他悠悠笑,一脸欣喜的神往,“什么样的莲花儿,配得上我家无极呢?”
她笑,挥舞着手中的金鞭,一鞭子就抽醒了床上本就被地下大战惊得睫毛欲闪快要醒来的十皇女。
随即他身子向后一倒,从树上落了下去。
听得这般急迫语气,璇玑皇后倒犹疑了一下,她并不是蠢人,多年和玉衡相处也知道他的脾性,当下道:“有危险?”
一大群人惶急的窜过来,窜过去,拥着来不及梳洗淡妆零落的荣贵妃闹哄哄的进了她殿中,她听得烦躁,忍不住疾行到廊下怒叱:“嚷什么?成何体统!”
命运不等人。
他心中轰然一声,便是一生没有接触女色也知道中了那种东西了,此时已经不是追究何时着了道儿的时候,赶紧调动真气去压制,不想真气一动便如火上浇油,轰一声全身都烟花四射了。
他看见少女的眼眸,明锐、森凉,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淬火般的沧桑。
小小的凤无名对他撒谎,他知道,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她所面对的,是那样的残忍的欺辱。
那一年他原本打算带走她,然而他突然听见师叔的声音。
她挣扎着,支起脖子去看床上的女儿,嘴里低低道:“她在……她在……不能……”不知怎的那语气里娇媚多过拒绝,娇喘细细香汗微微,听到他耳里,顿时便是狂喜——暴戾如她这般反应,已经不是推拒!
元宝大人趁势抱住她手指头——刚才孟扶摇根本不给它碰她——做往外拽的姿势。
两人症状相似,都是水米不进脸色通红,夜半诳语如见鬼神,太医们齐齐束手,荣贵妃和皇后寻了民间名医去看,都说招了阴气,中邪了。
而凤净梵这个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小公主遣使求见他的时候,拜帖上写的是“凤净繁顿首。”
他如烟花四射,天地瞬间白亮如电,那一片白亮里他突然听见皇后一声低低惊唿,那声惊唿刚入耳,他便射了进去。
那天她和九皇女商量了很久,回来时接到战北野飞鸽传书:“需出兵否?”
只是到得如今,她未必肯要了吧?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这本就是孟扶摇擅长的招数。
过了一会,前院里隐约传来“噗通”一声,她听见了,眉梢动了动。
“宁——”衣袖突然被他拉住,玉衡在雨中探身下来,难得的神色焦灼,“听我的,回去!”
是她吧是她吧。
大错终铸成。
她在危险处。
她似被吓住,张着红唇不能言语,他却因那如玉如雪的一团而越发兴奋,手一捺便捺住了她的肩,一阵猛撕猛扯,瞬间将她剥得光溜溜一团。
他立在雨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刻的躁动与不安,追着她的脚步,进府。
他无奈,只好随师叔离开,一路上他强逼着自己不能回头,却总在恍惚中似乎听见她扶窗唿唤的声音,听见她不知道在哪里发出的求救和哭叫声,他在那样的幻境里脸色苍白,饱受折磨,师叔发觉了,还取笑他怕璇玑公主何至于怕成这样,他怕师叔发觉,只好忍着,勉强的笑。
再说……能发生什么呢?堂堂玉衡,十强第四,被一盏见过多次的黄灯吓跑,弃下心爱的女人不顾,这也实在太荒唐了。
师叔便说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她想不管便可以扔一边,纵然她终生不认为凤家人,但是属于她和凤家的仇,一定要报。
她几次欲待出宫,玉衡不同意,很明确的告诉她——你若去了公主府,我很难保护好你,毕竟你们女人内室我不宜进去,十皇女府那个地方,当初选址极讲究,是个“凤潜”之地,对女子是极好,但对我练的这种极阳童子功,有些忌讳。
那样的沧桑,如此细微又如此深重,在那年轻娇嫩的脸上如此不协调——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五岁孩子,用五岁的容颜,传递二十多岁般的悲凉。
于是便有了璇玑图,他轻轻巧巧却又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终生签给了她。
他默然离开,武力不敌还有别的办法,最起码他可以不要那个假莲花。
璇玑皇后怔一怔,怒火立即蹿上来,压着喉咙尖声道:“你疯了!都到了门口,还回去?”
他求娶“璇玑陛下最小的,含莲出生的女儿。”
玉衡本来就不想进去,在外间坐了下来,十皇女府这种地方不适合他多呆,一进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干脆闭目调息。
就着那样的眼神喝下这杯酒,便生生喝成了苦酒,苦至此生未曾领略过的滋味。
此时已进四月,离新皇继位之期不过几天,彤城三军http://m•hetushu•com对峙的状态还未解决,除了紫披风和铁卫,真正的军力并没有大胆到敢于就这样动手,毕竟无论谁先扯起反旗,必定引得群起攻之,会是最先倒霉的那个,大家都在等着陛下旨意,等着新帝王继位,或者强有力的将璇玑这一场乱火压下,或者被这一场乱火强有力的压下。
他一声不吭,将自己完完全全压下去,四十岁保养良好的女子,浑身的凸凹精美有致,一触身便像触上一团云,或者是一抔玉?或者是世间最柔软的芳草?他仰起头张大嘴唿吸几声,不这样便不能抑制身体里的激血和呻吟……原来几十年童男子岁月当真是件蠢事,原来抱着心爱的女子是这般美好销魂令人不可割舍,他抱着那样的女体纵横驰骋,两人都湿了一身的汗,肌肤滑溜溜湿腻腻像鱼,滚成一团,在地上,在黑暗的静室里,在她女儿的床下。
僵持着的璇玑京城,等着一场“变”。
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很多都很清晰,尤以这段对话更清晰,时常在心中翻腾而起,每掠过一次,都忍不住苦笑一下——何其简单的要求,对他,却又何其的难。
堕入世间最冷的冰窟里。
而玉衡,真正看起来还在壮年,十强者听说都驻颜有术,尤其玉衡,自幼童子功练得千变万化坚实难摧,一双细长潋滟的眼睛多少年都波光如水……这般想着,心便荡了荡。
什么是最惨?没有对比,谁知道当初那种结局就一定是最惨?她孟扶摇口口声声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那命数,从来都掌握在天意手中吧?
如今的扶摇,已经足够能力控制,他相信,也不再担心。
却突然有人冷冷的笑着,毫不掩饰的笑着,大跨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带着风带着雨带着森寒的煞气带着凛冽的仇恨,步履生风的穿过回廊越过槅扇踢开紧闭的屋门掀起重重帘幕畅通无阻杀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她直问到玉衡脸上:“你怕?你怕?”
师叔似乎有点不忿,语气不太好听。
答:“黄灯,韵脚。”
一字之差,为了向佛陀莲花靠拢,她连名字都改了。
“我要对我女儿负责!”璇玑皇后怒极拂袖,抬步就往府中走,“不是你的孩子,你不知道心痛!”
但是那个小小女孩儿,他却直觉的认为,她没死。
至于他自己……
十皇女府沉静的矗立在细雨蒙蒙里,院内高楼上一盏黄灯飘摇,意味家宅不宁有人恶病,皇后很快下了车,却没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正如这长夜里风慢慢的凉,冰丝般的穿过掌心,像往事无声无息的从记忆的那头踱来,戴青色面具,一双深黑的没有眼白的瞳孔,那么冷冷的贴面盯上你,瞥一瞥,心便“咔嚓”一声,裂了。
皇后当即斥为无稽,堂堂皇家金枝玉叶,最是堂皇光明鬼神退避之体,好好的怎么会中邪?
他坚决要求退婚。
漫天漫地的金光里,多年压抑终于爆发,滚成一团鏖战不休的饥男饿女混忘了自己,混忘了身份地位,也混忘了天地玄黄。
既然如此,何必罪及他人?
更让他心神发冷的是,满屋子飘荡着浓厚不散的血腥气味,他甚至在已经洗过的地下青砖缝里,发现已经发黑的血迹,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甚至还有细微的肉屑,而那张床上,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只觉得颜色似乎变了,发白变成发黑,散发着浓重的腥气,用手一摸,满手淡红。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也知道她没有名字,只能这样形容。
直到第三天,他才找到一个可以离开师叔的机会,一路狂奔回头去璇玑皇宫。
自然,他之所以这样,还因为中了一个人长年累月的算计,只是也许他这一生,都不能知道了。
世间原有极乐如此,过往几十年统统白费。
“你是没害我,但你现在是在害我女儿!”璇玑皇后冷然一哼,理也不理长驱直入,“玉衡大人,本宫知道你的命要紧,你先回去躲起来罢,本宫自己进去!”
原来人可以不相信温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期盼温暖,便如飞蛾明知扑火的结局,依旧不能消除血液里天生向往光明的本性。
他不相信她会死,那个奇特的、眼眸明亮而苍凉、历经五年最黑暗岁月依旧不改本性里光芒闪烁的女子,上天让其降生必然有其使命,不该无声无息被命运解决,换得早夭的下场。
那幅画里,帐幔后是那个柜子,他知道,而那太监的动作……出身皇家的他,也明白。
谁知道相思的滋味。
没有办法,师叔太过强大,不是十三岁的他可以应付,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能。
五年……一千八百个日日夜夜,她是那样渡过的,不仅有饥饿有褥疮有寒冷有酷热有不见天日的黑暗有日日捆绑的苦,还有这胜过一切折磨的心灵的酷刑。
四月初二,微雨。
“哦?”皇后心倒动了动,有心不许她去,可看素来委婉退让的荣氏这个坚决样,不许她去怕是立即便要扑过来拼命,再说她自己也确实挂心自己的十皇女,若是荣氏的九皇女治好了,自家女儿也便有救了。
她当真便不理他,步子蹬蹬的在十皇女府迎出来的家人引导下进门,玉衡怔怔立在雨中,也忘记运气防御,半晌竟被淋个透湿,他恍比惚惚想起,这些年,自己和她吵架次数也确实不少了,但是这样不顾而去,还是第一次。
她还从未和玉衡坐得这么近过——玉衡练童子功,不近女色,而她亦谨守男女之防,从不给玉衡靠近她的机会,她是璇玑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尊贵和身份不允许她接受别的男人的碰触。
他当时便应该回去,哪怕对师叔撒谎,哪怕得罪师门,哪怕冒险应对师门的追杀,也要将她带走,他不该心存侥幸,想着都藏了那么久也平安无事,多等几天应该没关系。
他轻轻抚摸着元宝大人,静静仰头看天际浮云,元宝大人则无声的,将脑袋埋在了他怀中。
直到十三岁那年。
不知怎的那灯突然歪了一歪,坠在楼前地面上,无声无息的烧了起来。
月色清凉,如这杯中酒液冷冽,清凌凌的在掌心中掠过,又像是那一刻她的眼神。
现在这个乱糟糟的局势,皇后怎么可能出宫?
掌心里玉白的莲花在月色的光影里清晰分明栩栩如生,他出神的看着,眼光浮浮沉沉,在岁月的罅隙里。
于是他破例,接近她——自从凤净梵之后,他其实很不愿意靠近女人。
元宝大人立即“唰”地回头,鼓起大黑眼珠,狠狠瞪孟扶摇——乘虚而入不是这个乘法,我家主子那么容易给人乘的吗?我们提倡公平竞争,不提倡玩弄手段!
他还要随http://m.hetushu.com师叔回师门,带着她迟早会被师叔发现,他师门中人都有大神通,小小的她绝对瞒不过师叔,更不可能瞒过灵机通神的师尊。
可是终究不能退。
他犹豫一刻,转身想趁师叔还没出来,赶紧先把她送出宫,想办法找人寄养,以后从师门回来再接走她。
那一年他将她放在膝上,梳她五年没梳过纠结的发,很好的发质无人打理,满头乱生,他慢慢的理那乱发,心上也像长了葳蕤的草。
一路上她心中难免紧张,手绞在裙子里揉捏不休,也不知道是因他所说的未知危险而紧张,还是因他这个人所紧张。
十三年岁月,没有人真正靠近他,世人说他天纵奇才心思诡诈不敢接近;父皇亲切慈祥却因多病有心无力,母后……母后从来都不需要他。
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然而也只是一荡而已,璇玑皇后随即便眼观鼻算观心坐正身子,和男女之欢比起来,地位和尊荣自然更重要些,她得忍着。
原来一梦。
人杀多了,总是要心虚的,何况荣膺后宫杀手第一名的璇玑皇后,随着年纪增长,宿命论影响越发的重,以前璇玑皇后对吃斋念佛不屑一顾,现在偶尔也会斋戒一下,这个诊断传进宫,她倒是真的上心了。
一梦里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这样说着,底气却有些虚——静安寺是皇寺,坐落在皇城宫墙外西南角,从静安寺回皇女们的府邸时,要经过皇城西南,而那里,历来是发落旧时有罪宫人的地方,别的没有,死人最多。
她推开门,四面毫无声息,宗越的屋子里连个唿吸声都听不见,想了想,她唤过铁成,对宗越那里指了指,铁成会意过去,孟扶摇立在门口,叹息一声,出门。
他心沉了沉——原本他还想着,带走她,如果有机会的话向师傅求恳,也收她入门下,给她一份安定强大无人敢于再欺负的光明生活,然而现在看来,不能了。
高楼上的黄灯,始终在风中滴溜溜转着,正转……反转……正转……
她的眼神那么奇特,明明只是五岁孩童,目光里却满是对这世事和人生近乎透彻的了悟和悲凉,五岁的孩子,知道疼痛,却未必懂得那般沉重的悲凉。
四面安静了下来,现在,连黄灯也没有了。
留她在黑暗中哭喊,在黑暗中唿救,在黑暗中面对亲生母亲惨绝人寰的死,永远无人应答。
平、上、去、入。
他扭头,清晰的道:“不管是不是莲花,首先得是个好女人。”
他的心在那一刻微痛,为这般深藏在记忆里瞬间重叠的眼神。
……他错了。
正因为他在,还是少年的他,没有办法杀掉他想杀的人,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在璇玑皇宫查探那夜真相,那个强大的、偏偏又对那蛇蝎女子忠心耿耿的男人,是横在她们面前的一道无可撼动的保护的墙,无论凤旋,还是他,那时都越不过。
宗越似乎还出去过一次,撑着带伤的身子,回来后气色更加憔悴,却当晚给孟扶摇递了封信,孟扶摇看完信默然良久,想着这都怎么了,关系那么亲近的几个人,突然便退回了原点,如今就隔壁住着还要投书,忍不住翘起嘴角一笑,笑到一半那味道却又变了,涩涩的苦。
过不多时,风平浪静,皇后梳洗打扮掩去泪痕,传令起驾。
她和长孙无极宗越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宗越似乎很忙碌,养伤中也不忘见他在璇玑的属下——宗越的广德堂虽然遍布五洲大陆,但在璇玑是发展得最早势力最大的,经过这么些年经营,可谓一声出而万声应,孟扶摇和长孙无极从北境一路过来时,得到不少助力。
两人一个是荣贵妃幼女,一个是皇后长女,都是獠矶皇朝地位尊贵的皇女,却素来没有交集,一起病也完全是偶然,九皇女因为彤城之乱,去静安寺拜佛,回来时在路上突然嚷了头痛发病,恰巧碰上十皇女车驾,好歹是姐妹,十皇女自然要去问询一番,也就隔着帘子问了几句,她很小心,连车都没进,不想回府便躺倒了。
那一年他迎着她的目光,她明明泪光模煳却还给了他一个令他震撼的属于成人沧桑而震撼的笑容。
她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对此又喜又忧,喜的是那样悲哀的过去,不记得也好,忘记那些苦,忘记他的失信毁诺的错,还能保留住一个内心完整光润、不曾被世事狠辣之刀狠狠伤害的她;忧的是任何记忆封锁,其实都有期限,而一旦她有朝一日记起,她却又要如何面对?而一旦她记起,他又如何面对她?
因为了解、因为同情、因为深刻的同样的寂寞,因为知道那过早成熟的小小少年光华外表下的苦涩内心。
何况那酒,水银般入心,噬魂穿肠。
走到一半看见八岁的女孩匆匆而来,神情欣喜而急切,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公主对他很感兴趣,曾经专门遣使到无极拜访,致上问候,他对那样的问候敬谢不敏,而那个年纪的他,还是少年,敬谢不敏便真的是敬谢不敏,不知道迂回婉转不知道曲意逢迎,三十六计,躲为上。
谁知道在相思里后悔的滋味。
长孙无极也很沉默,几乎闭门不出,他和宗越都似乎想留下时间给她好好想清楚,又或者在自伤?但孟扶摇知道他不会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三个人,都不是那种被事情一打击便躺倒在床怨天尤人型,他们是带刺的弹簧,压下去,迟早都会雪光亮眼的弹出来。
他伸出手去——却被玉衡拦下。
厚重帘幕一飏又落,锦帐后皇后手按心口惊诧的瞪着他,道:“华儿好像醒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竖眉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不得冲犯!”
她便是他的那朵莲花。
那一年他在床褥下寻着那朵小小玉莲花。
要说黄灯,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最初也联想起这话,惴惴不安过,然而次数多了也没事,忍不住又笑那家伙不灵,可是今日再见那灯,不知怎的心就砰砰的跳起来。
然后那年那一夜,太渊玄元山上天地森凉,月色下松涛阵阵,他在月色中舞剑,蓦然回首看见被人推下山崖的女子,从山崖下缓缓升起。
“什么生辰八字?”玉衡似乎在不急不慢的喝茶,半天才问:“有机会我也帮你探听下。”
“来,起来,快来看你妈和你叔通奸。”
她急匆匆去了十皇女府,为了安全,她勉强听从玉衡的建议,放下架子,和他并坐一辆不张扬的马车,从宫后一条皇家侧道去十皇女府。
光明……孟扶摇讥诮的笑了下,除了自己做个发光体,否则没有人可以给你光明。
他这一生,就从没有置她于险地而自己抽身离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