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你到底是谁？”贡冉生看着被奕子轩拉住的晏倾君，面上的表情已近悲凉，他印象中的“护梨姑娘”，或许根本不曾存在。
殊言眸底闪过一丝暗芒，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她哥哥！”晏玺突然激动起来，抽出随身的佩剑，一剑滑过殊言肩头。
祁燕心中一滞，还未反应过来，听到一声清淡的回答：“我来换，如何？”
晏倾君微微笑着，扬了扬眉头，悠悠道：“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奕公子。”
可是，她这一生中仅有的两次情绪彻底失控，一次是挽月夫人“去世”的那个夜晚在雨中失声痛哭一跌不起，一次就是现在，面对随时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晏玺，她居然刻意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那是他殊言的选择，与她有何关系？她又为何要暴露自己出面阻止？她又有何立场出面阻止？
“你不妨……跟来看看？”晏玺笑得很是欢乐，花白的眉毛弯成完美的弧形，起身便向外走去。
十七年前，他拿着同样的匕首逼问自己，她在哪里。他说她在家，她是他娘，她是白玄景的妻子。他一遍一遍地问，他一遍一遍地答，匕首便一刀一刀地落在自己身上。
“死了……”殊言笑，笑容在银白色的荧光下分外诡异。
晏玺一剑挥下，殊言的身子不自主地一颤，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愈加浓烈。
“带我上山。”晏倾君执意道。山上的情形她当然清楚，可是，倘若不找殊言拿到五色中的另外四件，手中的黄律要来何用？
“燕儿……我的燕儿……”山顶上，被捆在巨石上的女子面容憔悴，华发早生，皱纹如同野草蔓延，泪水嵌在沟壑中，狼狈不堪，赫然是——璋华太后！
奕子轩背着晏倾君，微微颔首便转了方向。
光线暗淡的山洞中，只看到徐步走入洞中的男子身影颀长，步履轻盈又不失稳健，直至近在眼前，才看清他一身蓝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了精致的兰花，瓣瓣相依，含羞吐蕊，墨发丝丝贴在衣袍上，明明是破水而入，身上却未沾染丁点儿水渍。
晏倾君从林中的阴影中走出来，细雨飘散，天空中的乌云恰好散开，黯淡的星光下细雨如丝。
晏倾君头皮一麻，有些讯息不由自主地窜入脑中。
“哈哈……”晏玺仰面大笑，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飞扬四散，“若非她有意骗我，狠心弃我而去，我怎么舍得那般对君儿？若不让她对皇宫有所牵挂，她怎会还记得有一个我？若没有君儿在我手中，她怎会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她到底在哪里？啊？十七年前我在找她！十七年后我还在找她！她……到底在哪里？你说是不说！”
“你想救她？”晏玺双手背后，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地看向祁燕。
“情？”晏玺挑眉，收起手中的剑，嗤笑道，“对孽种！何来情字可言？”
“她不止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女儿。”殊言重新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
“既然她死了，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晏玺一个倾身，剑尖直直地刺向殊言胸口。
奕子轩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涩，却是将情绪隐了去，微笑着颔首。
“这便是你的爱……”殊言的笑容突然明媚起来，“这便是你所谓的爱。不计代价折磨她的一双儿女，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在身边……”
晏倾君分明地觉得自己身上一道凉意闪过，往树后又侧了侧身子，垂首看到自己腰间发出微弱光芒的五彩琉璃珠。刚刚，殊言看到她了。
“哈哈……”晏玺扬声大笑，“原来你找黄律是为她解毒，看来当初我那一步，果然走得很有必要。但是，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晏倾君侧过身子换了个方向，正好见到晏玺手中的——逆天刀！
晏玺与殊言的对话，那么多的线索，那么多的秘密，让她脑中再也放不下其他物事，在她弄清一切之前，谁都不许死！
奕子轩眉眼一沉，军中有人中毒，一看症状再查毒源，他便猜到了下毒者是谁。
“嗯。我只是提醒你，怎样对待过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殊言的声音平淡无波。
“山上全是皇上的人，等的便是你们！我特意趁他们发现之前将你带下山，你还要回去？”奕子轩很是不解。
林间开始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
死了……么……
“自然是在南临。”晏倾君微微笑道。
他为何会被人抓住绑在巨石上？他身后那么多高手去了哪里？他怎会如此轻易处于劣势？晏倾君捏了捏奕子轩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抓住殊言的人只能是晏玺，而她，在摸清状况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还想再伤杀我一次么？”随着血液流失，殊言的面色迅速的惨白，双眼却是更加黑亮，面上冰冷的讥笑也愈加明显，“像十七年前那样。”
贡冉升看着眼前的男子，诧异地睁大了眼。那男子却是从进来开始，一直凝视着晏倾君，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殊言的眼蓦地睁开，开始剧烈地咳嗽。
“即便我开口，”殊言缓缓睁眼，淡声道，“你也未必会放过她。”
晏玺手里的茶杯蓦地受力，向着殊言的面上直直飞去，殊言单手用力，稍一推动轮椅便迅速向后，茶杯砸在地上一声脆响，殊言仍是微笑道：“就凭我手中有你想要的答案，而你手中，只有黄律或阿倾的解药，可与其并重。”
“燕儿……燕儿……原谅母后，母后不是故意不要你，不是故意不去看你，不是故意让他们害死你的！”璋华的泪水决堤般涌出，近乎失控地挣扎，晃着双手想要抱住祁燕。
山顶树木繁茂，一块巨石身处最高处，孑然而立。晏倾君定睛看着那石上的黑色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心中顿了顿——是殊言。
她在奕子轩怀中不断挣扎，想要挣脱禁锢，奕子轩却毫不放松，直至那最后一剑，他略略怔忪了半分，晏倾君便对着封住她声音的手咬了下去，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有那么一瞬，看到他紧闭的双目和嘴角的血渍，晏倾君的心跳停了那么一瞬。不是哀伤，不是惧怕，不是担忧，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在想到“死”字时，心头像是被那个字咬了一口般，空了一块。
想要集齐五色，必然要到贡月走一趟。晏玺事先勾结贡冉生的那位二叔篡位，留他一条性命引她入这瀑布后的洞穴，随后被困于此，为了出逃投毒，让奕子轩发现了行踪……
他说的，只是事实而已。
事到如今，无论她回去与否，想要活着就逃不开晏玺的五指山，倒不如现下回去，将事情解决个干净。
晏玺一见到她，面上的戾色便退了几分，持剑的手微微用力，便将剑尖从殊言心口抽开，温热的血瞬时迸射出来，溅了一滴在晏倾君的左眼角，一如当初生在她眼角的泪痣。晏倾君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那一滴鲜血的温度，滚烫，欲要灼人心肺。
她知道她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对他提出的要求，他无法拒绝。他的心思她从来知道，只是……“瞧不起”。
然而，晏倾君的呼喊终究是慢了一拍，晏玺手中的剑已然钉入殊言心口，鲜血染红了整面石壁。
“哈哈……”晏玺大笑，朗声道，“朕不想要怎么，只是…httｐs://ｗｗw.hｅtｕsｈu.ｃｏｍ•com…人人都以为这‘月光’里黑色的人影是因为国主在祭月，如果要换下她……自然是要顶一个上去。”
这是殊言颤动着的双唇传递给她的信息。
晏倾君觉得心头一阵发凉，晏玺的布局如此缜密，几乎是算计好了他们的每一步每一个想法，让人毫无察觉。最重要的，是他目的不明……他若要抓她，并非难事，为何要费尽心思设了这么一个局？
奕子轩的动作突然停下来，凝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殊言病弱的身体，坐着的轮椅……
“我问你，她在哪里？”
是以，这个时候与其说真相，不如顺着晏玺的意思来说话。
那时白玄景大笑，说她果然是晏玺的女儿，与他一样心狠手辣……呵，如今看来，这话不假呢。
殊言神色一凛，双手用力，整个身子离开轮椅，白色的身影好似夜空中滑过的一枚闪亮流星，选好角度扔出一枚暗器，正好将那持剑者逼退。祁燕却对这危险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冲向山顶，殊言的思酌不过在眨眼间，随即跟上。
奕子轩心神一晃，这样的称呼，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眼神，他一度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祁燕一面对付着围攻者，一面行着轻功攀爬向上，随着那呼声愈发凄厉，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快，动作一块，再加上对方人多，她又一心二用，便乱了阵脚，背后空门一柄长剑精准而飞速地刺过去！
“刚刚那个小丫头呢？”
十七年前旧事重演……
山顶上，那枚会散出月光般莹白光芒的巨石已经在夜色中发出微光，那一面浑圆的微光中，有一抹墨渍般的黑影——是一个人的影子。
殊言的嘴角都泛出血色来，显然是内力压制疼痛的反噬。他皱着眉头，嘴边却始终挂着轻笑。
“带我上山！”晏倾君坚定了语气。
奕子轩倒似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带着她隐到暗处，还提醒她小心呼吸。
祁燕对身后跟着的人浑然不觉，举着长剑对巨石边的人冷声道：“放了她！”
晏倾君立在微风中，不知何时浑身冰凉。
“石上有人，山顶！”晏倾君眯眼看着山间唯一的光亮，不难发现其中有一个淡黑的人影。
“阿倾若在你手中，恐怕你此刻不会在我面前。”那个答案，找她要也是一样。
祁燕的眼是湿热的。从她发现璋华被人挟持在山上的那一刻，她的脑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物事。
晏玺精神矍铄，几月前的病态在面上一扫而光，含笑睨着他，“你早便看出问题，为何还要上山？”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半挂在石壁上的殊言，面色死白，手脚俱残。
晏玺面上的笑容幽深而诡异，随着二人奔上山顶。
对付祁燕的人并不多，不超过十人，只看招式和速度便知道不是她的对手。但她一直只守不攻，且注意力显然不在打斗上，反倒不知不觉中落了下势。她极其小心地应对着不断刺过来的刀剑，不时地抬头向上看。
祁燕发现，她是恨不起来的。当初被逼至绝境，不顾一切只想要逃离那座可怕的牢笼，谁人的生死都与她毫无关系，但心态平和之后，重新面对一次这样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丢不下她！
晏倾君转身欲要冲出树林，却被人扣住，捏住嘴鼻遮住双眼连连后退，殊言和晏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她也曾经如晏玺一般，不愿相信白梦烟的死。晏玺找了这么多年，暗地里也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心力，或许白梦烟的“活着”，已经成为他某个重要的支柱。那种宁死不信的心情，她也曾有过，甚至可以说是深有体会，而晏玺比和_图_书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硬要说白梦烟死了，即便是真相，除非她的尸体真真切切的摆在他眼前，他是不会信的。
“我知道她在哪里。”不想喊也已经喊出口，不想暴露也已经暴露在晏玺眼前，不管喊出那么一句的最初目的是什么，戏已开演，自然是要继续演下去。
殊言正色看去，那身形，不是晏倾君，也没有半点眼熟。侧耳细听，才听见山顶有呼声夹杂在风中隐隐传来，是女子凄厉的呼声……声嘶力竭地唤着“燕儿”。
晏玺濯黑的眼里溢满血色，怒瞪着，双唇开始颤抖，“白子洲本就是我东昭国土！我只是带她重新生活……与她重新开始。只要……只要没有你这个孽种没有白玄景在一旁鼓吹！她怎么会诈死出宫！”
奕子轩皱眉，“他已经上山，山上是什么情形你也清楚。”
“子轩。”晏倾君突然回头，嫣然一笑。
殊言轻笑，“东昭有几人的功夫能出她之右，我再清楚不过。”
“上次让你捡了条性命……”
即便曾经有多怨她，她亲手将她拉下权利的顶峰，由万人之上变作如今的邋遢妇人……
晏倾君甩开他的手便往回走，轻笑道：“我可不是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人。若非中毒，此刻我正在南临逍遥快活，跑到贡月来冒这个险作甚。”
静谧的小宫殿内，贡瑾早便出去。殊言垂着眼睑，满面木然。
殊言的眼皮却是重重一颤，抬眼注视着晏玺，眸子里清亮的光辉是从未有过的耀眼，渗出的笑意更是带着浓重的讥讽与……说不出的酸楚，“孽种……她在哪里……十七年前，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一个问题。”
十七年前，晏倾君掐指一算，今年她刚刚满了十六岁的生辰。十七年前，便正好是白梦烟入宫的那年！
能否走路，能否持剑，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殊言的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阴冷的夜晚，惨白的脸上却是流下冷汗，咳嗽了两声便笑了起来。
十七年前……
“她在哪里？”晏玺的两眼闪着夺目的光亮，欣喜地看向晏倾君。
“你既然有法子现在带我下山，自然也有法子保我安全，可对？”晏倾君笑得眉眼弯弯。
殊言那一身病……恐怕来自晏玺！
那一刀仿佛挑在晏倾君手腕上，让她的手突地一颤，只用想象着，那一刀便疼痛非常……逆天刀有多么锋利，她是亲自用过的，那殊言的手……
即便是信了，也会告诉自己不要信。
话刚说完，奕子轩已经将她揽在怀中，抽出长剑，欲要再次破水。
这一笑，更是激怒了晏玺，拿着染血的匕首，横在殊言的右手边，厉声道：“她在哪里？”
奕子轩在此，再结合之前的种种疑虑，现下这月神山上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她和殊言，同时钻入了一个圈套，晏玺设下的圈套！
若没有那对父子的蛊惑，她怎么会不肯原谅他的道歉？若没有那对父子的鼓吹，她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抛弃他？
殊言不语。晏玺接着笑道：“你还活着……你就是南临殊家的殊言……”晏玺一面说着一面点头，眼角的皱纹拢起，随着面上愈发明显的笑意而愈加深刻，“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
“阿倾是你的孩子，于她，你又有过‘情’字？”
殊言微笑，“要么给我黄律，要么给我阿倾的解药，我给你答案。”
只是，不能任由晏玺继续下去！魔障般的自己，一是因为中毒，二是情绪失控，那时还有个突然出现的殊言打断她的思路，使她清醒过来。那么现在，本就是清醒状态的晏玺……根本，根本就已经疯了！
这种时候，她该是局外人的www.hetushu.com.com立场，好好地欣赏这出戏，戏中人死也好，活也罢，她不该插手的。连自己的性命都在他人手中，不是么？
“我若不上来，自然是拿不到黄律。”殊言轻笑。
“殊……”祁燕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的母亲，自然是她自己去顶替！正要开口，触到殊言的眼神，捏紧了双拳，闭嘴，垂下眼睑，低首。
“我带你下山。”奕子轩一脸严肃，抓住晏倾君便快速往洞外走。
晏玺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刀，怒笑道：“死了？又想骗我？十七年前你可不会撒谎！”
“放开她！”祁燕又是一声冷喝，持着长剑走近了几步。
晏倾君仍是微笑着，走近，“父皇，殊言刚刚也说了，母亲不想见你。即便我告诉你她在哪里，又能如何？”
半年不见，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璋华太后，变作头发斑白面容不堪的老妇人，形象全无地被绑在巨石上，一声声唤着她的名。
月神山上的乌云不知何时越来越沉，黑压压地挡住所有星光月色，夜风刮得树丫簌簌作响，两人行到一半时，天空已经飘起细碎的雨丝。
晏玺冷笑，“上次让你捡了条性命，这次……怎么，你在跟我赌运气？”
“殊……公子……”祁燕的神智瞬间被拉回现实，想到殊言交给她的任务，再看到她已然站起来的身子，面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
她突然想到那个夜晚，南临宫变的那个夜晚。她手持长剑逼问白玄景，她说她不信母亲会死，她说母亲不可能轻易的死，她说白玄景若不告诉她母亲的下落，她便要殊言死无全尸！
晏倾君看不见，但二人的争执，甚至连刀刃划过殊言心口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白梦烟与白玄景，与晏玺，与殊言，十七年前发生过的事，埋在心中疑问的种子被二人的对话劈醒，只需一个瞬间便茁壮成长，开花结果。
她……？晏玺还没放弃寻找母亲。晏倾君挣脱出奕子轩的双手，又悄然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巨石发出来的幽光勉强看得到殊言面上的神色。
晏倾君被拖着踉跄地往前走，心思回转间掏出怀里的解药，扔给贡冉生道：“解药。接下来要怎么办，你自己想清楚吧。”
殊言推着轮椅出门，还未出门便见到祁燕正在与人打斗。
晏玺的笑容没了人色，只有狰狞与血腥，冷声道：“十七年前……既然还记得十七年前，你还敢再提？”
晏玺的面目又开始狰狞，突然抽出袖口的匕首。
“死了。”殊言笑。
“死了。”殊言毫不犹豫地回答。
晏倾君知道甩不开，只是冷笑道：“怎么？又送我去死？”
晏倾君微笑道：“不若父皇随我一起回南临，我带着你去找她，求求情，自然是会见父皇的。”
与十七年前一样，说的是事实。
“你若再不开口，刚刚那丫头……”
殊言嗤笑，不语。
“还为了君儿？”晏玺随意地在桌边坐下，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殊言。
她说过的……她最爱的人，是他晏玺！
山风愈渐凛冽，星月无光。
“南临哪里？”晏玺的剑又指向晏倾君。
“跟我走。”奕子轩大步向前，一手扣住晏倾君的手臂便要离开。
她在白子洲救他，她唤他“阿晏”，她悉心照料送他出岛，她千里迢迢到东昭找他，她说会给他生许多许多的孩子，她在雪地里说……要死，一起死……
“不，我只是在赌你有多无情。”殊言轻笑。
晏倾君整个人被奕子轩高大的身形包裹住，却并未挡住她的视线。放眼望去，山林围绕的空地上除了殊言一人被绑在巨石上，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但是没过多久，就听到熟悉的苍老声音，只是这次，不再带着病弱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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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子轩破开瀑布，看都未看贡冉生，拉着晏倾君便径直下山。晏倾君握了握自己腰间放好的黄律，沉声道：“带我去找殊言！”
山风凛冽，却吹不散璋华的叫嚷，倒是将一声轻笑吹得七零八落。祁燕心头一紧，猛地回头，这才见到笑意融融的晏玺和眉头微蹙的殊言。
晏倾君想，自己是疯了。
“她在哪里？”晏玺将剑尖移到殊言右脚，再问。
“她在哪里？”白玄景将剑尖指向了殊言的心口，这一声问，低沉而绝望。
“她为何要弃你而去？”殊言突然睁眼，眸光清亮，直直逼入晏玺眸中，“欺她骗她借她之手灭白子洲一族，她为何要原谅你？为何要等你？为何不可另嫁他人？将她唯一的孩子折磨到半死，借机将她带走用药物抹去她的记忆，便以为可以将她永远锁在身边？即便她还活着，待我至此，待阿倾至此，你又以何面目见她？”
“十七年前？我不介意，十七年前的旧事重演！”晏玺面色一凛，扬起的匕首朝着殊言的手腕挑去。
母亲死了，白梦烟死了，挽月夫人死了！殊言曾亲口告诉她，她死了！既然死了，有何不能说？
晏玺的眉头皱了起来，晏倾君继续道：“但是，母亲当然是愿意见我的。只要我带着你去南临找她，说不定，她还是会见你一见的。”
“断了的筋脉白玄景都能接上，让你重新走路，不知再断一次……他还有没有法子呢……”晏玺手起刀落，一剑刺过殊言右脚的脚骨，透着白光的石壁上，已经溢了半面的鲜血。
爬满全身的疼痛，割筋断骨，他早就经历过了，现在这些，不值一提。
殊言的病……想要站起来，可以，代价便是他苦心蓄积的内力。但那些内力，也是支撑他可以在正常温度下行动的保障……
晏倾君撇开眼，冷笑。什么哥哥妹妹，什么血肉至亲，她从来都不在乎。如今晏玺要怎么对他，她也不在乎。她不过刚好为了自己的性命来找殊言，碰上这一幕，顺便看看好戏罢了。
“是啊……”殊言抬起眼，继续看着晏玺，“十七年前我不会撒谎。可你还是一刀一刀不曾停手……”
晏玺怔怔地，呢喃道：“她……会见我？”
那是她的母亲，尽管将她抛弃，却给她生命。尽管数次对她利用由她牺牲，却在最后关头为了她放弃追逐一生的权势名利。尽管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有十九年是不曾被她承认的，但她始终是在金銮殿上，百官之前，毅然承认了她的身份。
“我中毒了。”晏倾君实话实说，“即便此番逃过，也得找父皇要解药。”
她知道的。
晏玺重新抽出长剑，放在殊言的脚踝边，沉声道：“她在哪里？”
与其说是被绑在巨石上，不如说是整个身子半躺在上面，他悠然闭眼，嘴角还带着闲适的弧度，对晏玺的问话充耳不闻。
这人……自称朕？
晏倾君毫无知觉地咬紧了下唇，怔怔地看着散出荧光的巨石上染上鲜血，枯木般立在原地，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晏倾君微微仰首，淡笑着靠近晏玺。
祁燕咬了咬下唇，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君儿呢？”晏玺反问。
“她在哪里？”晏玺从晏倾君视线的盲区里出现，背对着她，直面殊言，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凄厉。
“君儿的解药你不要了？”晏玺嗤笑。
“谁让你是白玄景的儿子！”晏玺笑得阴阳怪气，“抢走梦烟……这就是惩罚！我再问你，她在哪里？她不会死！不可能死！白玄景最擅医术，怎么可能让她死！连你都还活着，她怎么会死！你若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还可以留君儿一条性命，否则……死无全尸！”
找阿倾，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