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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装打扮后，她盯着镜中那张明艳动人的容颜，只觉越发熟悉。

萧霖以为，苏言会十年如一日地陪着他，却在那一天让她选择效忠的主子时，瞥见了苏言眼底不一样的光亮。

抬头瞥见君于远身边的苏贤一双丹凤眼褶褶生辉，她抿了抿唇，未曾多言。如此儿戏的恶作剧，上不了台面，苏言亦不打算跟这位苏家二小姐计较。

似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又像是飞掠而下三千尺的瀑布，恢弘、壮观、气势如虹。

萧霖却摇头：“刻意而为的琴音，总是欠缺些味道。”

殿外的丝竹之声隐约飘来，苏言暗忖着赏花宴结束尚早，君于远怕是要耽误些时候才能前来，不由抬步穿过侧门，走向了那片花海。

她的唇边，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丝弧度。

苏言眨眨眼，将双眼被辛辣逼出的湿润压了下去。

从侧门走出，一大片妖艳夺目的木槿花正值盛开。枝繁叶茂，满树的花骨朵有淡淡的紫，有如雪的白，还有艳丽的红，美丽至极。

白衣男子缓步而来，在他对面撩袍落座。伸手端起茶盏，微微眯起了眼：“皇上这手煮茶的功夫，真是越发精湛了。”

沉静的眼眸在君于远身上一瞥，她矮身一福：“苏言参见皇上。”

说是光彩夺目也不为过，君于远望着她，在越发高昂的琴曲中只觉热血沸腾。

他缓缓走出，盯着琴身，脚步是难得的沉重。

萧门是凌驾于其它，紧紧握在皇帝手中的棋子。身为门主看似风光，却被束缚了重重枷锁。

见状，萧霖惜才，也便留下了她和-图-书。以管家的“苏”为姓，取“言必有物”的第一个字为名。

“谢家如今还不能动，”萧霖简单明了地答道。

听闻稍后苏宝林亦会抱恙出席，她即使想再窝在琼华殿不出，看怕也寻不着藉口了。

仅仅失手打碎了一个茶盏，萧霖转过身，再度雷厉风行，将君于远推上明国的最高处。

思及此，苏言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让众人梳洗换衣了。

石桌上空留一张白玉琴，苏言早已悄然离去。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御花园内一片欢声笑语。

苏言踏入御花园，远远望见苏贤柔若无骨地倚在君于远的身旁，两人悄声低语，举止亲密，让她的心禁不住一揪。

残霞夕照，金色的明华落了苏采女一身，勾勒出明艳的侧脸，说不出的惊艳。

君于远好奇，问：“有谁的琴艺比先生更厉害？”

苏言环顾四周，没想到她会被带到君于远寝宫的偏殿。

“明国第一琴师并非在下，”萧霖面上似笑非笑，摇头答道。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要终究慢慢失去。

花瓣随风而散，落了她一身，浅淡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

酒过三巡，大臣皆是微醺，三两人或细细交谈，或专注于美艳的舞姬曼妙的舞姿。

还记得小小的苏言头上扎着总角，认认真真地在琴前坐上五六个时辰，只为了熟悉宫、商、角、徵、羽，得到他短短的一句赞赏。

在苏言眼中，他舞剑的身姿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潇洒英武。

“平身罢，”君于远抬袖指向石桌，淡ｈetｕshｕ•cｏｍ.cｏm笑道：“白玉琴在此，苏采女替朕的剑舞奏乐如何？”

萧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眼禁不住的酸涩，心底默默地念着。

说完，李唐转身便走了。

“不错，”君于远颔首，低问：“先生为何插手？”

萧霖不愿苏言走上他的路，在深陷下去之前，抽身而出。

一琴一剑，如梦似画。

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满嘴辛辣的味道让苏言险些失手打翻杯里的酒。

还道女子只识风花雪月，他也不期望苏采女弹奏出的靡靡之音。此次，却大为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感激谢昊。

见天色渐暗，苏言不打算在此耗下去。

还记得某一天，他不经意地发现，曾经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童，也拔高到了他的胸口。亭亭玉立，虽一直穿着宽大的男衫，一颦一笑却已有了少女特有的风采。

“先生过誉了，”君于远低头抿了一口，唇齿间的馨香久久不散，确实是上等的新茶。

石桌前，君于远挽袖亲手烹茶，浅淡的茶香顿时飘溢开去。

她抬头见君于远从腰上抽出软剑，略略思索，指下响起铮铮之声。

还记得那双手总是被琴弦磨得红肿刺痛，她每晚含着泪抹了药，第二日仍旧若无其事地继续练习。

只是在赏花宴上，还能跟君于远见上一面。

萧霖听出了其中不悔的，执着的情，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

“苏采女在此稍坐片刻，皇上随后便到。”

苏言与苏宝林面对面时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不知苏贤侍寝，君于远对着那ｈeｔｕsｈｕ.ｃoｍ•cｏm张似曾相识的容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毕竟，这是苏言的愿望。

苏言的十指仿佛给白玉琴赋予了生命，激荡琴音倾泻而出。熟稔的指法，专注而欢喜的神情，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流泻出耀目的光亮……

琴音飘入耳中，一指一音，熟悉得就像是从他身上剥离去的一部分。

报了恩，遂了愿，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却不在了，留下又有何意思？

君于远笑了：“若是苏采女知晓明国第一琴师给与她如此高的评价，恐怕要受宠若惊了。”

萧霖不知自己在那偏远的一隅站立了多久，待回过神来，天已擦黑，夜幕低垂。

之后，他执意放弃萧门门主的身份，请辞而去。

此女不但有一双适合抚琴的手，对于听过的乐曲，总能很快记下。

同样是暗门后的小树林，绿树葱葱，白日里静谧无声。

君于远挑眉，笑了：“确实尚未到时候，只是先生这番所为，莫不是偏袒于那位苏采女？”

若非有苏贤在，再过一段时日，自己往日那张平凡清秀的面容，她怕是会在脑海中渐渐变得模糊，直至忘却。

满是虚假、试探和须臾奉承的宴席，苏言前生陪同君于丘几乎日日被邀，却又不得不去，早已厌恶至极。

且不远处谢昊如影随至的目光，也令她浑身不自在。

萧霖盯着他，神色复杂，却依旧开口赞许道：“指法娴熟，琴曲婉转动人，自是……极好。”

“皇上若是这般想，便是罢。”萧霖淡淡应着，又道：“据闻苏采女一手琴艺非凡，不知何事能聆听一番？m•hｅtｕshu•coｍ.coｍ”

撇开脸，对上谢昊直视而来的目光，毫不忌讳的神色令苏言蹙起了眉，低下头随着领路的宫侍在新帝右下首的位置落座。

萧霖放下茶盏，单刀直入道：“皇上不惜动了密诏约在下前来，是为了宫中遇刺之事？”

琴声能表达人心……

不远处隐匿了身影的白衣人，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双拳。

不管谢家将苏贤送入宫意欲何为，起码那张脸足以令君于远不会彻彻底底地将她忘却，不是么？

苏言略略睨了眼仍旧跟苏贤低声谈笑的君于远，朝李唐微微颔首，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花园。

原来，言儿还是忘不了，仍旧要重蹈覆辙。

君于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远处的琴音一转，缱绻缠绵，似是在低声娓娓诉说。

他脚下一顿，故意弄出些声响，引得苏言警觉回眸。

还记得当年他大意中了暗算，十二岁的苏言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三日三夜，待萧霖好转，她已是累得病倒了。

萧霖闭上眼，靠在石墙前，感觉到原先犹若死灰的胸口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明国第一琴师，苏言当之无愧。

如此，又怎能给她比了下去？

萧霖笑而不答，却有种难以自已的苦涩。

这日酉时初，百花赏宴便摆在了御花园。

她的案前居然会出现烧刀子……

却没有料到，分别的时刻会这么早来临。

君于远收起软剑，抬眸一笑：“苏采女的琴，先生觉得如何？”

正琢磨着借口退席，却见李唐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说是皇上有请。

从此之后，苏言便是他的入室徒https://www.hetushu.com.com弟，也抛却了作为普通女子的身份，成为萧门之人。

他的启蒙琴师曾言，自己的琴音毫无偏差，没有丁点错误，完美无瑕，但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君于远收回视线，执剑而起。

极难操控的七弦琴，高超的琴艺，琴声中浓烈得久久化不开的情……

还记得当年自己无意中发现这小乞儿有一双能奏乐的纤长十指，一时兴起便救下了。待梳洗干净后，才发现竟是一个清秀的女娃儿。

萧霖的琴只是琴，却唯独没有情。

闻言，君于远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遂了先生的意。”

小月双手捧着嫣红的薄纱缎裙，一旁的小日子则是将琳琅满目的饰品呈上。三五位宫婢伺候在侧，就等着在院前昏昏欲睡的主子起身。

毕竟，或许不久之后，那空置的端德殿又将迎来另一位主子，如同朝起夕落那般平常。

苏言倚在软椅上，懒洋洋地半阖着眼。

即便后宫刚刚经历了一番血腥之事，骤然少了一位主子，却依旧不能掩盖住忙碌的宫侍们眉梢上的喜色。

“是，皇上。”念及此地极少人经过，苏言颇为放心地在石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滑过琴身，仿佛还能感觉到白玉琴重新回到主人手中的喜悦之情。

言儿，他的言儿……

苏言伸出双臂，掌心向上，捧着手里的落花，愉悦地笑了。

“此事不难，五日后便是宫中赏花宴。到时，定会命苏采女抚琴助兴。”君于远微微一笑，一锤定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萧霖的目光偶然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身上。除了师徒之恩，其间还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