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风惠我好
五 后戚之重
“当然。”卫青斜视了她一眼，“那一年，是我，而不是那些没用的世家子弟，更不是曹寿，将你从冒善手中抢了来，成了平阳侯府的新娘，可惜……”
他们俩，只有面貌与身份相配，其他的一切，都在越走越远，从心性到志向……
有人说，平阳侯的别府，是长安城最大最奢侈的赌场。场里，不但备有名酒和夜宵，还有成群的美貌侍女，弹着箜篌，跳着回风舞，坐在客人们的身边说笑。而曹寿，身为开国名将曹参之后，他最得意和炫耀的，竟只是这样侈丽可笑的浮华。
长相思，毋相忘。
“臣在！”两名侯府侍卫忙在马上躬身。
虽然用词恭谨，但仍然掩不住他那种天生的傲亢。
在长久的沉默注视之后，平阳公主忽然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她也扭过头去，冷笑两声，淡淡地自嘲道：“是吗？”
“臣在！”卫青在她身后朗声回答。
“好！”平阳公主兴致勃勃地掂了掂马鞭，笑道，“这事办成了，人人有赏！孤绝不食言！曹仁、曹忠！”
平阳公主只觉茫然，她扶着卫青的肩膀，下了马，站在波光潋滟的河边，叹道：“你已经不再是公主府的骑奴了，何必如此恭敬？如果想要钻营我的门路，我说话的分量，如今还比不上你的姐姐卫子夫。”
“你能行。”她温和地点了点头，“早在两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不凡的将才，不会一辈子沦为骑奴。”
皇太后为此高兴异常，武帝也因此赏了姐姐平阳公主一千斤黄金和无数珍宝。
令皇太后多年来常常暗自落泪的，就是这银项圈的主人。
下垂和图书的桃心银饰片上，刻着三个笔画拙劣的秦篆小字：“金帐钩”。
对于卫青，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配不上的赏赐，当年在南山脚下战败匈奴左贤王冒善时，平阳公主就遗憾地认为，只要给这个少年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一定可以立下远超李广、周亚夫的战功，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机会是如此突如其来，让他这么快地离开她的身边。
作为皇上宠妃唯一的弟弟，卫青今后的飞黄腾达，是可以预料的。
“侯爷在哪里？”平阳公主扬了扬眉毛，“孤可是有半个多月没见着他了。”
两个月前，武帝从霸陵拜墓回来，路过平阳侯府，平阳公主将自己养蓄的十名佳人送给他，但武帝都没有看中，却独独看上了在筵席上伴酒唱歌的侯府家奴卫子夫。
那瘦削的侧面，依然是冷淡而简傲的。
说完之后，她猛地勒住坐骑，掉转马头，沿着河堤飞奔了起来。
平阳公主没有看见这些侍卫诧异的目光，她斜坐在马背上，探手至马前的锦囊，取出了一只半旧的赭色木匣。
爵禄尊，寿万年。
灞河边，春风温暖地拂过，无数灞柳的枝条飞扬起来，如丝带，如玉绦，如春雨，如晚烟。柳絮飞扬，令平阳公主想起那年的关中大雪。
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夫婿却总是抽不出时间来陪伴她。
平阳公主的侍从们，也在这时候匆匆赶来了。
而平阳公主却喜欢灞桥这里的宁静，她喜欢纵马在野外飞驰，喜欢听着空旷的花园中那幽幽古埙声，喜欢和心爱的人在月下散步，喜欢在下雨的后|庭练习射箭。
随着这个和_图_书声音，卫青已经从树影外闪身进来，他在不远处翻身下马，走到平阳公主的马镫前，怔怔地站了片刻，忽然一伸手，将她拦腰抱了下来。
“你们跟着如意，速去太后的长乐宫，悄悄和太后的侍女们说，那人马上就要进宫，叫一应闲人都离开后殿，只留八名贴身侍女，扶着太后，以防太后过度动情，昏厥过去，再叫太医也来长乐宫侍候。”平阳公主细致地考虑着，“曹义、曹德！”
这些，平阳公主早就有所耳闻，然而令她伤心的不是这些。
平阳公主扭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
“卫青！”平阳公主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黄门令为难地低下了头，风流潇洒的曹寿，已经在长安城里建了一处相当豪华的别宅，他经常住在那里，在那里大宴宾客，聚众赌博。
而年近三十的曹寿，却毫无建功立业的打算，他有着祖宗留下来的富庶食邑，有景帝和武帝赐的长安良田，身家称得上巨富。这些年来，他渐渐荒废了骑射，只喜欢和长安城的公子哥们一起斗鸡走狗，一掷千金地比阔。
“扶我上马，咱们这就去大成巷！”
一向故作清高冷傲的卫青，从来没有慷慨激昂地说过这么多话，平阳公主竟然被他说愣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才微笑着，轻轻鼓掌。
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也是王太后的女儿，她们分别是二十二岁和二十一岁，去年刚刚下嫁给两位青年侯爷。
“你这是最后一次跟随我出游了。”平阳公主独自一人勒马站在河岸上，她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能看见她脸上的伤感，和那种淡淡的留恋。
昨天，已经有正式诏
和-图-书命来，叫卫青入建章宫做侍卫。建章侍卫，向来都是由亲贵子弟担当的，位秩虽低，却是长安城最好的晋升之路。“是！”卫青当着黄门令和两名侍卫，竟然一伸手将平阳公主的双腿抱起来，扶至马背之上。
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平阳公主勒马在树荫里漫步片刻，一敛衣裾，正要往马下跳去，忽然听见树荫里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喝道：“停！你不要命了吗？”
“你们分别拿孤的手帖，去见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叫她们两个人只带贴身侍婢，先到长乐宫去见太后！”
“臣在！”另外两名侍卫提马上前。
灞河上，扁舟出没，到处鳞光闪闪，平阳公主带着几骑马，立在柳树的深荫下，看着这暮春的晨色。
在这如烟的深绿柳色中，灞桥显得近在眼前，长安城门，也已遥遥在望了。
“卫青虽然出身卑贱，却也不企望这种由女人带来的富贵！”卫青厉声回答，他的声音显得那样愤怒，甚至有些粗鲁。
雕满连环图案的旧木匣上，挂着一只簧心已经损坏的小锁。
身后的卫青没有答话。
一个长方脸庞的青年侍卫笑道：“还没有，咱们的人已经在那条巷子口等了，只等皇……只等宫中一有人出来，就飞驰到大成巷，屏开门前的闲杂人。”
“臣在！”
富贵昌，宜官堂。
“卫青。”平阳公主的声音是这样滋味复杂，似乎充满了忧郁。
即使他偶尔回来，他们虽然也是笑语盈盈，两情相投，表面上看，他对她呵护备至，但曹寿总禁不住长安城里繁华夜宴的吸引，几天后便又回转长安。
十七岁的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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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气阳，宜兄弟。
如今，卫子夫独自住在长安城西的行宫里，她已经怀上了武帝的孩子。
“公主打算去哪里？”黄门令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吩咐过，不能让公主去得太远，以免动了胎气。”
平阳公主仍然自顾自地沿着思路说下去：“自开国以来，汉皇都厚遇外戚，倘若你姐姐能生下一个皇嗣，将来你就会成为太子的母舅，有裂土封侯的机会。”
他仰首天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卫青的眼睛里又流出愤怒的神色：“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虽然是侯府女奴的私生子，生来受尽了冷遇和折磨，但也绝不会靠裙带关系为自己争得前途！卫青此生志在开疆拓地，立功封侯，但我绝不会靠入宫为妃的姐姐来虚邀富贵，而是要凭自己的军功来硬碰硬地争得这个侯位！”
她轻轻打开那半旧的荷包，看着里面那一缕细细软软的婴儿胎发，又拾起那把银项圈，看了看项圈上镌刻的文字：
“臣一朝是平阳侯府的骑奴，就永远是您的奴才。”
卫子夫是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相貌和卫青极其相似，有着一种与身份不相宜的冷淡神情，瘦削而动人。
算了，不要再想他！平阳公主惆怅地远望了片刻长安城，转脸向侍卫们说道：“宫中还没有动静吗？”
“罢了。”平阳公主抬起手，挥了挥袖子，“你姐姐卫子夫两个月前入宫，听说现在已经有喜了，皇上后宫久乏子嗣，这是她的福分，也是我们皇室的福分，皇上不久后
和图书就会封她做夫人，到时候，你也会成为身份高贵的皇亲。”初升的太阳下，卫青白皙瘦削的脸，被涂抹成淡金色，他微陷的长长的黑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见平阳公主向他看来，卫青掉过脸去，不愿与她对视。
不知道沿着灞河奔驰了多久，平阳公主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在这样明媚的天气里，眼泪是多么可笑。她为什么哭泣，为那个从来就没将她放在眼里的年青骑奴吗？虽然主奴有别、尊卑不同，可卫青从来就没有把她看成主子，更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
“走吧！”平阳公主一挥马鞭，闪电一般地奔了出去，“今天，孤要和皇上一起做这件大事，惊动长安城所有的宗室和亲贵！”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平阳公主，忽然说：“我就不相信，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曹寿有什么本事？他不过靠了自己的好祖宗！靠了他的曾祖、开国丞相曹参的封荫！卫青虽然出身卑贱，但我身体里的血是火热的，我的骑射不在那些公子王孙之下！是的，我是靠了我姐姐才得以成为建章宫侍卫，但我这辈子都只求一个能让我出关建功的机会，好让我告诉天下的人，女奴之子也能成为名将，成为功臣！如果我将来能封侯，我希望我配得起这个侯爵，我希望天下人都能挑起拇指，赞叹一声：卫青，那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公主当心身体！”黄门令也跟着她飞驰出去。
平阳公主用长长的小指甲轻轻弹开，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银项圈，一只幼儿套用的银手镯，和一只柔软的红色绸缎荷包。
二十三岁的平阳公主，不再像幼时那样顽劣，她变得有些深沉内敛。